世界誕生之初,骰子落地。
陳韶宇所處的世界,於那一刻擁抱了沒有魔力的未來。
屬於超凡的可能性枯萎凋零。
漫長的發展與衍化,生命成長進化,世界呵護着搖籃中的生靈一步步向前,覺醒智慧。
然而,那本已凋零枯萎的苗芽奇異地煥發了一縷縷生機。
腐爛衰弱的軀殼,拼盡全力,孕育出了一個生命。
他於朦朧中甦醒,是被世界遺棄的孩子,
“按照你們的歷法,那是,公元前202年。”
“楚漢相爭落下帷幕。”
“遙遠的彼端,第二次布匿戰爭也將迎來終局。”
陳韶宇問:“他,在哪?”
“雲滇,茂密的熱帶雨林。”
人跡罕至,與世隔絕,唯一,也是最後一隻妖精,無聲無息誕下,感受着這個並不歡迎他的世界。
“爲什麼會這樣?”陳韶宇不解。
“漫長的旅程中,這樣的世界,我們也見過一些。”燭火莞爾,“浪漫的說法是,世界另一個可能的迴響。”
“以你的職業來形容那就是......世界,出現了BUG。”
陳韶宇恍然大悟。
“成爲無魔世界後,代碼沒刪乾淨,魔法世界的可能性一同成爲了底層代碼的一部分。”
“隨着時間推移,它莫名其妙響應了世界進程中的指令開始運行?”
"Be......"
反倒是燭火有些懵了,好在她的理解能力超羣。
“很貼切的比喻。”
陳韶宇摸頭:“可是,運行環境不允許吧,這世界沒有魔力,它怎麼活呢?”
大氧化事件襲來時,也是厭氧生命的末日。
作爲魔力世界的可能性,妖精即便誕下,這個世界若是缺乏與之配套的環境,它與常人無異。
若是出現在外界,恐怕還會被人類視作精怪異端。
陳韶宇忽然愣住了,他抬頭看向燭火,想到了一個一直以來忽略的問題。
燭火使用的超凡力量,是源於她作爲人偶的能源核心,還是......
“看來你猜到了。”燭火點頭,“除卻一個我不能言說的途徑,爲了不出現澄澈者神殿事件中夕露與世界意識的衝突,我借用了本就存在的魔力。”
“之前也說了,你們的世界很特殊,初始的可能性並未隨着世界完成抉擇消失,而是下沉到了你們無法觀測到的深層。”
“始源的魔力之海,仍然存在,這也是妖精能夠誕生的主要原因。”
燭火補充:“我所能抵達的世界,皆與我主的故鄉類似。”
陳韶宇真懵了。
“等會,你等會。”
他想起了燭火前不久去過的異世界,那就是一個存在着武者俠士的地方,因爲經歷“靈氣”漫灌,而開始尋找掌握,利用靈氣的手段。
距今,這段歷史也不過三十年。
燭火再次理解了他的想法,提前肯定道。
“沒錯,你們的世界,也存在這一可能。”
陳韶宇整個人有些麻。
他從未想過自己所擁有的日常竟然是龐大屎山代碼傾力合作,穩定運行的結果。
現代文明建構起的輝煌圖景之下,是不知道何時會劇烈噴發的活火山。
它可能明天就會泄露爆炸,也可能不會甦醒,永遠沉睡。
大受震撼的他打開冰箱猛灌了兩口可樂,想到燭火也在,也遞過去一瓶。
這回她接受了,完全沒有那個怪物讓人不悅的,生人勿近感。
“繼續說說妖精吧。”
陳韶宇深呼吸,思緒被反覆衝擊已經麻木,索性刨根問底。
“他爲自己起名,【嗎】。”
“嗚嗎?”
“降世後,面對陌生世界發出的第一道聲音,自那之後他本能地以此爲名。”
陳韶宇困惑:“與文明絕緣,他不會是個丈育吧?”
“丈育?”燭火一愣。
“哦,就是文盲啦。”
學到了新詞的燭火默記,同時搖頭。
“他並非你想的狼孩,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妖精這一種族有多神奇嗎?”
妖精“鳴”自擁有意識的那一瞬,便緩慢,持續不斷地知曉了同處一個世界,誕生於無魔選擇之下諸多文明的常識。
儘管信息破碎且不連貫,但並不妨礙它認知腳下的世界。
在這過程中,智慧逐漸完整的他也終於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即是魔力這一可能性,誕下的唯一的孩子。
沒有族人,沒有同伴。
破碎的信息於腦海中迴響,令他能感受到人類的歷史變遷、文明發展,以及那些血與,生離死別進發的喜怒哀樂。
生命的綻放糾纏,如同鋼刀,劈砍着能夠了解情感,卻無法擁有的他。
陳韶宇腦海浮現出一幅畫面。
落日餘暉下,百鳥歸林,各回各家。
潮溼的雨林裏,小動物們趕在夜行大型動物觸摸前縮回了自己的小窩,抱團取暖。
鳴坐在樹梢上,注視着遠方的夕陽逐漸被翻騰的夜海吞沒,黑暗如潮汐漫過天穹,沖刷去僅有的輝光。
世界浸入無邊無際的靜謐,萬籟俱寂。
耳畔邊時不時響起的蟲鳴,草葉被風吹動的??點綴着。
遙遠人類文明的信息碎片與常識一同流入腦海,或許是一個溫暖的三口之家討論着今年的收成。
或許是孩童向父母撒嬌得到抱抱時溫暖的歡笑。
嗚,會想什麼?
會憎恨給予了他一席之地,卻並不歡迎他的世界嗎?
會因此厭惡無魔世界下誕生的文明,仇視擁有完整世界的人類嗎?
燭火看陳韶宇直愣愣的出了神,站起身。
“走吧。”
"......"
“去哪”還沒問出口,燭火抓着他的手,周遭光影飛掠。
身處喧鬧市,置身文明懷抱的陳韶宇耳畔邊一瞬靜謐。
宛若從時光深處吹來的夜風輕撫樹海,略顯溼潤的葉片齊齊搖曳,醉人的“波浪”連綿不絕,沁入內心。
深呼吸,空氣清醇,溼潤的土腥味安撫心神。
塵世的喧囂、煩躁,滌淨了。
熱帶雨林深處,隨着燭火向前方伸出手,光亮乍現。
一株古樸粗壯的參天大樹,映入眼簾。
它是那麼巨大,彷彿支撐天地的立柱。
翠綠的苔蘚遍佈樹身,粗壯的根繫於地表隆起,宛若章魚的觸手,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陳韶宇下意識唸叨着不可能。
他退後幾步,這株樹木仍未能看到樹冠,它以遠超周遭林木的尺寸、高度,鶴立雞羣。
如果它真實存在,文獻?不,營銷號們會蜂擁而上宣傳報道。
認知中,如此巨大的樹木,只存在於昆蟲稱王稱霸時期。
“正常人看不到它,唯有洞悉魔力存在者,才能瞥見兩個規則交界的一角。”
“嗚”臨別之際,催化了身下的樹木,讓它融入了更深層的魔力始源之海。”
陳韶宇一怔,突發奇想。
“如果魔力始源之海與我們當前的世界完全接觸......”
“你們世界的文學作品稱之爲靈氣復甦的設想,會成爲現實。”
凝視蒼天古木,陳韶宇喃喃:“鳴,他能打開魔力復甦之門?”
燭火說:“可能性不高,但......”
“可以。
曾幾何時,這個世界習以爲常的日常,建構的秩序,燦爛的文明傳承,破滅只在鳴”的一念之間。
世界擲出了最初的骰子,卻無意間留下了骰子與賭桌。
一隻螞蟻爬上桌面,瞭解了規則,發現了骰子。
只要奮力推動,就能獲得豪賭改變一切的機會。
爲什麼不呢?
這並非他的世界,而是“厭氧生物”的樂園。
“他和人類接觸過。”燭火說,“第一次是1278年。”
“他留下了記載?”
“嗚的肉體已經死去,但作爲妖精的它,本身即是信息的載體,殘留的刻痕可被解讀。”
“繼續說說接觸的事吧。”陳韶宇好奇,“我們的歷史上,沒記載過相關的奇聞軼事。”
1278年......這是個什麼年份?
現代人想要抵達雨林深處都需要費一番力氣,當時的人,跑來這的原因,除了挖掘草藥,狩獵,他能想到的只剩下一個可能。
“逃難。”
燭火的話肯定了他的猜測。
戰爭,使人背井離鄉,爲了躲避戰亂,有人成爲了莽莽羣山中的野人。
鳴目睹了逃難的人,他們如孤魂野鬼,遊蕩在豐饒卻也危機重重的雨林中。
瘴氣,病痛,折磨着他們的肉體。
一個孩子誤食有毒植物昏厥,奄奄一息。
父親撕心裂肺的哭聲令鳴嘆息。
他催化瞭解毒藥材生長,令它閃閃發光吸引注意力。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誦唸不斷的讚詞,是鳴與此世之人爲數不多的交集。
光聽燭火描述,陳韶宇都能想象那位父親對着滿天神佛禱告答謝的虔誠模樣。
“他離不開這裏嗎?”
“一開始不行,後來離開過兩次,但魔力留下的刻痕,已經消散,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燭火輕撫大樹,感受着歲月留下的痕跡。
最後的最後,鳴還是回到了此處。
回到了誕生之地,平靜的迎接生命的終焉。
作爲魔力於人世間唯一的孩子,他的故事十分平淡,乏善可陳。
高聳入雲的樹冠上,眺望遠端。
眨眼間,日出日落,斗轉星移。
眨眼間,春去秋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遊蕩於雨林深處。
從他願意幫助人類來看,鳴,並不厭惡人類。
燭火說生命末期的他逐漸瞭解始源魔力之海的奧妙,他感悟並學會了如何在無魔環境,有限度動用魔法,而不被反噬。
在一個不存在魔法的世界,鳴,與神明無異。
如果他想,就能走向那張賭桌,撥動骰子。
但魔力留下的遙遠刻痕顯示,他動用過,最大規模的魔法有兩種。
一種是催化一株果樹,令其掛滿各式各樣的果實??即便那些果實本該種在地上,掛於藤上。
一株果樹,百種果實,琳琅滿目。
這是他自創的魔法,用以取悅自己。
第二種魔法嘛...……
燭火幫陳韶宇把戒指戴上。
“對着樹葉打個響指。”
陳韶宇不明所以,卻又隱隱期待着。
響指響起剎那間,清涼的風輕柔地拂過每一片葉子,掠過樹梢。
無形的漣漪盪漾着,與雨林茂密的植被親密接觸,來自四面八方的回聲以“簌簌”的輕響湧入耳中。
好似整個雨林都活了過來,響應着他的呼喚。
陳韶宇雞皮疙瘩起來了。
這一刻,他理解了奇幻小說中,羣森之主的權能,那能讓樹海爲之歡騰喜悅的力量,究竟是一幅什麼樣的畫面。
不復雜的施法過程,已經蘊含於戒指當中的術式被燭火設置爲響指即可觸發,這是一個簡易的魔法擊發手段,將施法動作與魔力調動綁定。
“我用鳴殘留的魔力碎片製作的。”
陳韶宇遲疑片刻,有些沉重地問:“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1381年。”
“600多年過去了,還能,留下痕跡嗎?”
“他即是唯一,沒有混亂的魔力信息干擾,一切都很清晰。”
“生命最後,他在做什麼?”
燭火拾起一枚葉片。
“喫葉子。”
嗚格外喜歡啃噬樹葉,龐大的雨林像是他的食堂,漫長的時光讓他有充裕的時間品鑑每一株樹木的滋味。
據燭火說,他能清楚感受到身體狀態。
維繫存在的魔力開始外泄,使他變得不穩定且危險。
爲了不讓自己的死去成爲一場對無魔世界的魔法事故,他拿出千年時光積累的葉片標本,擺放於樹根旁,製成一個小窩。
喫飽喝足後,鳴傾盡魔力,催化樹木生長。
他本想讓這最後的傑作掛滿碩果,魔力卻已經不允許他進行更精細的操作。
通過榨乾所有魔力陷入衰竭的形式,沒有一絲一毫猶豫,鳴的思緒墜入了黑暗。
“自殺......嗎?”陳韶宇一時間有些恍惚了。
“越年邁,越難以控制魔力,他意識到了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危險。”
來自魔力世界規則下的他,從未被這個世界歡迎過。
即便如此,他還是默默地,平靜地度過了自己的一生。
直至最後,也保持了作爲妖精的溫柔。
燭火說着,拍了拍陳韶宇的肩膀。
“當我重返這個世界,看到滿臉糾結,被那份力量折磨得心神俱疲的你時,立刻想到了嗎。”
“你很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