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因站在酒坊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這邊的賀谷，“還是一炷香，再想想。”
沈因說着話，便拖了一條長凳過來，坐在了門口，翹起二郎腿，不再說話。
這架勢，一時間讓在場不少劍修都摸不着頭腦。
不過很快就有劍修回過味來，之前那些話不過是場面話，做給人看的，這會兒要是眼前的沈因真被拒絕了，那是丟了太玄劍宗的臉，對太玄劍宗來說，只怕也很難被接受。
在場的不少劍修，這會兒已經想着要先走爲上了，但想了想，還是捨不得錯過這場好戲，也就忍住沒有起身。
沈因不說話，酒坊裏氣氛有些冷。
賀谷走到櫃檯一側，低聲道：“米姨，我要是不去，今天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米雪柳看了這個半大少年一眼，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怎麼會？米姨就算沒本事護住你，可他想找米姨的麻煩，也沒那麼容易的。”
米雪柳這話便很是實誠了，畢竟這是大霽京師，依着她和大霽王朝的關係，太玄劍宗就算想動她，也不容易。
“那我就不管米姨了。”賀谷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氣，不過他還沒轉身，米雪柳就一把拉住他，詢問道：“小賀，跟米姨說，爲什麼不想去，不是純賭氣吧?要是這樣，可不好，太玄劍宗是座不錯的宗門，算是好去處了。”
“我不喜歡。”賀谷看着米雪柳，說道：“米姨，他們這樣行事，沒意思。”
“就因爲這個？”米雪柳有些意外，雖說她也覺得那個叫沈因的這麼行事讓人心煩，但畢竟這涉及的事情太大，個人喜好，其實很多時候，都沒啥關係。
“這個就夠了啊。”賀谷一本正經地說道：“人做什麼都要開心纔是，要是覺得那地方不開心，再好都不想去。”
米雪柳聽着這話，揉了揉他的腦袋，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也只是說道：“既然你自己想好了，那就按着你自己想的來。”
賀谷點了點頭，然後往前走了幾步，說道：“我認真想過了，我不去太玄劍宗，我不喜歡那個地方。”
沈因依舊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笑道：“沒去過，便說不喜歡，有些說早了吧？”
賀谷說道：“那我重新說，我不喜歡你，所以我不想去你在的地方。”
都說赤子之心難得，但人真的很難將自己最真實的想法說出口，因爲往往這樣的後果都十分嚴重，就像是現在，賀谷說了自己的想法，在場的劍修們雖然都有些佩服賀谷，但同樣還是有些同情他。
這下子真是給太玄劍宗得罪了，別的不說，只怕在赤洲今後的處境不會太好了。
沈因看着賀谷，一時間沒有說話，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忽然笑了起來，“我說過了，沒有看到那個地方，你的認知就不值得參考，我還說過，我如果一定要你跟着我走呢？”
“那我就死在這裏。”賀谷很認真地看着沈因說道。
沈因笑了笑，“生死在你嘴裏到底真是輕飄飄的，你年紀還小，不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我可以理解。我不認爲你真的會去死。”
賀谷聽着這話，沒有猶豫，一把摔碎身側的酒罈，撿起一塊最鋒利的碎片，抵住了自己的脖子，那碎片很鋒利，他很用力，已經有鮮血流淌而出。
鮮血順着他的脖頸流淌，很快便染紅了他的衣領。
沈因看着這一幕，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些鮮血，他知道這個少年遠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堅定，有這樣心志的少年，再加上自己身上的天賦，他完全相信，只要他進入太玄劍宗，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所成就，這樣的少年，對於太玄劍宗，雖然不算不可或缺，但一座宗門，若是要求每個弟子都是所謂的那種天才，那便是強求了。
像是賀谷這樣的少年，雖說不見得能在以後撐起一座宗門，但或許能成爲宗門的中堅力量。
但如今他這樣的態度，還是有些可惜。
沈因看了賀谷一眼，有些沉默。
下一刻，沈因一揮袖，啪嗒一聲，賀谷手中的刀就這麼掉了下去，落在地上，濺出幾滴鮮血，像是灑落的墨。
墨是黑色的，血是紅色的。
“想死可以想，但有些時候卻無法實現。”
沈因站起身來，看了一眼賀谷，“罷了，你既然如此堅決，那便這樣，只是希望你之後不會後悔，錯過太玄劍宗，不是什麼無足輕重的小事。”
逼死賀谷，傳出去到底是不太好聽，沈因搖了搖頭，不願再多說什麼，就這麼轉身走了。
看着沈因離開此地，一衆劍修再看賀谷的時候，眼神都極爲複雜。
有幾座宗門還想說些什麼，但想了想太玄劍宗，到底還是作罷，很快，劍修們都起身離開了這座酒坊。
徐談看了一眼那個少年，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嘆了口氣，買了些酒水之後，也離開了這座酒坊。
這樣一來，原本還人滿爲患的酒坊，這會兒便一下子空蕩蕩了。
米雪柳看了一眼鍾綦，鍾綦會意，趕緊去找了些布條和金瘡藥給這孩子包紮傷口，在這個過程，賀谷倒是一直一言不發。
周遲來到櫃檯前，米雪柳張了張口，還沒說出什麼來，周遲便開口說道：“自己選的路，怨不得誰。至於選之前，是一時衝動，還是本就如此想，是不一樣的。”
米雪柳看着周遲，有些擔憂，“可他這樣，在赤洲是不是就真的寸步難行了，那些個劍宗，肯定都不敢得罪太玄劍宗。”
周遲笑道：“不是還有那些不弱於太玄劍宗的宗門，他們總不能怕太玄劍宗吧？”
米雪柳張了張口，正要說些什麼，周遲卻只是丟下了一句話，“其實這一切，說來說去，還不如先問問他到底想要什麼。”
說完這句話，周遲想了想，在米雪柳耳邊說了幾句話，這才離開了此處。
米雪柳看着周遲的背影，眉頭倒是舒展了好幾分。
……
……
酒坊後院，已經包紮好的賀谷臉色有些蒼白，這會兒他坐在院裏的石桌前，有些出神。
米雪柳和鍾綦這會兒走了過來，他纔回過神來，看着兩人，“米姨，綦姐。”
“不疼了吧？”米雪柳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輕輕嘆了口氣。
賀谷搖搖頭，隨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米姨，明天我就不做了，您把工錢給我結一下？”
米雪柳一怔，隨即有些生氣，“知道你在想什麼，把心放在肚子裏，你就在這酒坊裏，我看誰敢動你！”
“不是的，米姨，不是怕牽連你，也知道米姨你不怕被我牽連，但是我自己有想法，想要出去闖一闖的。”
賀谷看着米雪柳，眼神依舊堅定，說起闖一闖，的確不是賀谷一時興起，而是在他在酒坊那些日子，看了那麼多奇奇怪怪的酒客，要是還一點事情不知道，一點沒有心思，那完全是不可能的。
既然知曉，便肯定會生出些心思，這些時日，他在酒坊裏跟那些劍修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自然是有想法的。
“闖一闖，你纔多大，要去什麼地方？”
米雪柳說道：“外面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賀谷笑道：“米姨，我總不能一輩子都在這裏賣酒吧？原本不知道自己能夠修行，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要是還讓我一輩子都待在這裏，我自己也不甘心的，米姨，別攔我了，我會回來看你和綦姐的。”
米雪柳板着臉，“是怕你不知道回來嗎？是怕你在外面受欺負，到時候沒個人幫你，人生地不熟的，那可怎麼辦？”
賀谷搖頭笑道：“說不準我這次出去，還比較順利呢？米姨你不能總是想壞的吧？”
米雪柳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了會兒，才問道：“真想好了？要去哪裏？”
賀谷說道：“西洲，都說西洲劍修如雲，是天底下劍修最多，最厲害的地方，我要去那邊，說不準能混出個人樣來！”
米雪柳一時間沒說話，鍾綦則是問道：“小賀，練劍就練劍，爲何非要去西洲，那邊好像是劍修多，但是不是路也更難走？”
賀谷說道：“做人就應該這樣的，綦姐，就像是我當小廝，也要在這最好的酒坊裏當小廝不是嗎？”
米雪柳一揮衣袖，臉色好看不少，“少油嘴滑舌的，不過你既然這麼堅定，先跟我去見個人，見過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去西洲，行不行？”
賀谷一怔，雖然有些不知所以，但既然是米雪柳開口，他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的，米姨。”
……
……
天色微暗，一輛馬車停在了米雪柳的小院門口，車廂裏三人走了出來，賀谷看着小院，自然很熟悉，知道這是米姨的住所，但他有些不明白，爲什麼米姨會帶他來到這裏，難道米姨說要見的人，就在這裏？
就在他想着這件事的時候，米雪柳卻沒有回到自己的小院，而是來到了隔壁小院門口，敲了敲門。
片刻後，門開了。
賀谷抬頭看去，看到了一個不算陌生的人。
那個人白天就在酒坊裏，只是一直沒說話。
此刻他也沒說話，就這麼看着自己。
賀谷忽然覺得渾身有些冰冷，彷彿有一柄劍，此刻抵在了自己的咽喉處，他說不出話來，甚至無法呼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