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走走停停,在不同的小鎮落腳,但始終不曾走進任何一座衙門,這樣自然也就沒有人知曉這位大湯王朝的皇帝曾來過。
不過他只是一個人,註定沒辦法去太多地方,在豐寧府看過幾座小鎮之後,他便離開了這座州府,去了寶州府。
這些年,朝廷的重心一直都放在寶州府這邊,因爲這曾經是寶祠宗的大本營,寶祠宗覆滅之後,大湯和重雲山一直對此地重點照顧,怕的就是這寶祠宗死灰復燃,這些年自然也有一些成果,不少潛伏的修士都被掀了出來,當然還有藏的更深的修士,並沒有完全被挖出來,不過這些人也不敢輕易露面,惹起事端也就是了。
至於李昭最關心的,其實還是寶州府的百姓,寶祠宗在這裏的這些年,此地的百姓被壓榨頗多,其中有一部分早些年便已經陸續逃離寶州府,但大部分百姓還是故土難離,即便日子過得苦一些,也不太願意離開。
好在如今的光景好了,州府那邊這幾年的衙門發現了不少陸續回來的當地百姓,加上朝廷對寶州府這邊還是有優待的,如今的寶州府,大概是東洲九座州府裏,除去甘露府那邊,朝廷最爲看重的州府。
甘露府那邊的情況倒也簡單,那邊的邪修和妖魔侵擾當地百姓多年,被周遲和柳仙洲殺了一通之後,當地的百姓日子好過了不少,這些年朝廷又聯合重雲山黃花觀等宗門將甘露府殘存的邪修和妖物殺了一通,如今的甘露府,才真的算是迎來了太平世道。
馬車走走停停,進入寶州府之後,便慢了不少。
幾日後,李昭上了綠蕉山,見到了已經不能說是少女的山柳。
這位如今不僅是綠蕉山的山主,在暗地裏還有個身份,野狗幫的副幫主,不過那座野狗幫,在寶祠宗覆滅之後,就已經是名存實亡了,其中一些宗門早就覆滅的修士,有想法的開始重新建立宗門,沒有想法的,這會兒便已經到了綠蕉山中,算是綠蕉山的修士。
不過野狗幫的幫主可是威名赫赫,雖說野狗幫名字不好聽,但這些個修士想到有那麼個幫主,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了。1
竹樓在瀑布旁,窗外種了幾棵芭蕉樹,看着有些綠意。
周遲當初上綠蕉山的時候,這裏是他暫住的地方。
“陛下能上綠蕉山,我還真沒想到。”
山柳和李昭坐在窗旁,一旁的鐵壺裏煮着水,壺水沸騰,冒出濃濃的白煙,已經說得上美人的山柳給李昭泡了一杯茶。
李昭看了一眼窗外,笑道:“朕自從坐上那把椅子之後,別說離開帝京,就算是離開皇城,都沒那麼隨意了,這一趟好不容易出門一趟,自然是想和故人見見面,說些閒話,喝些茶,哪怕只是坐一坐,都覺得是極好的事情。”
看着那杯冒着熱氣的茶水,李昭笑着問道:“如何?如今的寶州府,還算太平吧?”
山柳點了點頭,有些感慨,“沒有見過這麼太平的寶州府,這都是陛下……和周遲的功勞。”
李昭笑道:“其實大可不必提朕,他的功勞便是他的功勞,朕不過是個打雜的。”
山柳狡黠一笑,“陛下畢竟還在,一句話都不提,也是怕陛下傷心不是?”
李昭看了山柳一眼,“既然是怕朕傷心,這句話就不必說出口纔是。”
山柳說道:“陛下寬宏大量,想必不會和一介小女子計較的,所以對陛下,說幾句實話,還是沒關係的吧?”
李昭有些無奈,“好的不好的,都被你說了,朕還能如何?”
山柳嘿嘿一笑,不知道從哪取出兩個綠油油的芭蕉,遞給李昭一個,自己剝開另外一個,喫得津津有味。李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個明顯會有些澀的芭蕉,到底還是剝開,咬了一口。
果然是滿口澀意,但想着前些年跟將士在邊陲征戰的日子,李昭並沒有覺得有多難以下嚥,要知道,那些年的大湯內憂外患,軍中偶有軍糧無法供給的時候,他也是跟士卒一起喫過野菜野果的,南方炎熱毒瘴之地,野芭蕉不少,他不僅喫過芭蕉,還喫過芭蕉芯。
看着李昭喫下了芭蕉,山柳有些開心,“我就知道,陛下肯定不是忘本的人。”
李昭笑了笑,手裏那個芭蕉,就是山柳最簡單的試探,這一點,李昭倒是很清楚,“在這邊這幾年聽到些什麼謠言了?”
要是李昭沒有喫下那個芭蕉,大概山柳有些話就會爛在肚子裏,但這會兒她看着李昭喫下了那些,那就有什麼說什麼了,“怎麼連寶州府這邊都開始有百姓在家中供奉周遲的牌位了?甘露府那邊也就算了,寶州府這邊,怎麼也會?”
李昭說道:“寶祠宗是被他帶頭覆滅的,那日劍修如雲,無數修士湧入萬寶山中,修真界都知道這件事,功勞自然在他頭上,立些牌位,又有什麼什麼讓人沒法接受?”
山柳搖頭道:“百姓不是修士,山上的事情他們知道的不會有那麼多,肯定是有人告訴他們的,誰會主動告訴他們?重雲山不是如此行事風格,其餘宗門更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那便只有陛下有這個能力。”
李昭說道:“既然有大恩於當地百姓,朕告知他們,又有什麼問題?”
山柳有些狐疑地看着李昭,說道:“做皇帝不是這麼做的吧?”
她又不傻,當然知道,身爲東洲之主的李昭,肯定是在意民心的,可如今民心若是在周遲身上,那在李昭身上的就少了,這應該不是任何一個帝王想要看到的結果。
李昭說道:“別的皇帝不會這麼做,但朕不是別的皇帝。”
山柳微微蹙眉,想了許久之後,這纔有些驚喜的說道:“那你還是個人呢!”
這話乍一聽,有些像是罵人,但李昭也清楚爲何山柳會這麼開口,因爲在世人眼中,坐上那把椅子之後,自然也就說不上是個人了。
李昭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沉默了會兒之後,這纔開口說道:“多謝。”
山柳感受到李昭有一閃而逝的傷心,但很快便能感到他真誠的開心。
“之前的事情,他做了很多,一座東洲都要承他的情,朕能坐上這把椅子,他也功不可沒,都說滴水之恩,要湧泉相報,朕自然是要報答的。”
李昭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出竹樓,沒有解釋什麼,山柳也不太懂,但她卻能感受到李昭還是當初的那個李昭,沒有因爲身份的轉變而變得不一樣,於是就有些開心,“等他回來,我們能一起喝酒。”
李昭沒有轉身,只是笑道:“朕也希望可以。”
馬車從綠蕉山離開,齊歷駕着車,帶着皇帝陛下去各處小鎮,然後在大半個月之後,收到了朝中送來催陛下回京的摺子。
李昭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摺子,想了想,說道:“去萬寶山。”
齊歷原本還是有些疑惑,但想了想,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來了寶州府,怎麼能不去看看萬寶山。
沒過幾日,兩人便到了萬寶山腳,這裏早有官員等着,看着馬車停下,那個中年官員眼神有些炙熱,那車廂裏的可是皇帝陛下。
早些年,這是寶祠宗的宗門所在,但後來寶祠宗被滅,許多原本強佔別家宗門的東西和地盤都在重雲山的主持下還了回去,但眼前的萬寶山,大家都想要,因爲這本就是一座靈氣充沛之地,加上有寶祠宗多年經營,自然是好地方,但沒有人有這個資格開口索要,只有重雲山纔有資格擁有,所以大家都默認重雲山會收回這座萬寶山,但最後重雲山還是將這座萬寶山交給了大湯。
李昭爲此設立了山水司,如今迎在這裏的,便是山水司的副司主程舟。
李昭從車廂裏走出來,和程舟一起登山,說了些閒話,程舟則是在向李昭彙報如今萬寶山裏的情況,自從大湯得到這座山之後,朝廷便將一批有天賦的少年修士放到了此處,以朝廷的資源供他們修行。
這樣的事情,大湯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能理解陛下爲何要這麼做,作爲山下的王朝,一直被山上的修士壓着,即便如今是已經太平,但總歸是要有些自己的東西,才能在山上情況有變的時候,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程舟說起這些,李昭倒是沒什麼感覺,聽得多了還有些煩了,最後程舟看着有些漫不經心的李昭,微微開口,說了一些寶州府如今的一些流言。
“慢慢查,若是能查清楚,便抓了,告知黃花觀和重雲山,讓他們幫着處理。”李昭看了一眼這個副司主,說道:“不要想別的事情,大湯和重雲山沒有隔閡,朕和周宗主也沒有,不要多想。”
程舟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麼,李昭便已經再次開口,“朕還能活很多年,朕的心思不會變,你便不要有別的心思,不然就不是去一個副字,而是去副司主三個字。”
聽着這話,程舟額頭終於冒出些汗珠,他低下頭去,再不敢開口。
李昭也沒有多說,只是揮了揮手。
程舟會意,這便低頭退走了。
李昭去了山巔,站在了曾經的那座寶祠宗大殿之前,大殿自然早在那年便碎了,如今是新修的,不是舊時風景。
齊歷站在這裏,想要說些什麼,李昭卻揮了揮手,“你先下山。”
齊歷張了張口,但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便沉默,沉默之後,就走了。
李昭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崖邊,看了看遠處的流雲,他聽說重雲山上任宗主何煜喜歡看雲,在帝京的時候,自己麾下的杜長齡還跟他有些交情,李昭不喜歡看雲,更喜歡看這芸芸衆生。
哪怕此刻遠處有些煙霞,還算好看。
那些百姓,他最想看,也最喜歡。
“去一處便要被人問一次,或是試探一次你這位皇帝陛下的想法,你怎麼想?”
忽然,有一道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但卻沒有人。
李昭知道那人來了,但也知道自己看不到他,也不在意,只是依舊看着前方,說道:“他們這麼想也無可厚非,畢竟從來都是這樣的。”
“有意思。”
那人笑道:“我其實信你,也不信你。”
“你們這些大人物,總是這樣,很多事情都在懷疑,可既然懷疑,爲什麼又要找朕?”1
李昭揉了揉臉頰,“朕倒是很相信你。”
那人說道:“你也太過相信我了。”
李昭說道:“你我都知道信任的來源來自何處,所以沒什麼多說的。”
那人沉默了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許久之後,這才吐出一句話,“既然這樣……那就好好做。”
李昭說道:“朕知道,朕也很想看到那一天。”
那人不說話,但有風吹過,便是走了。
李昭也不再說話,只是看了看遠處的煙霞。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