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寅自顧自來到這個年輕人身邊坐下,手裏剛買的酒水,就這麼放在一側。
年輕人看了一眼孟寅,又看了一眼孟寅帶來的酒水。
“孟道友,這好像不是什麼待客之道啊,我從西洲遠道而來,就給我喝這尋常酒水?”
孟寅聽着這話,也不覺得尷尬,反倒是一本正經說道:“陳道友,此言差矣。你既然是這世上一等一的年輕劍修,想來平日裏喝的便是各種佳釀,西洲的好酒,想來都是被喝了個遍,這會兒來了東洲,就算是我拿出東洲最好的酒水,在陳道友你嘴裏,定然也就一般,既然如此,還不如來試試這市井之間尋常百姓喝的酒水,滋味雖然尋常,但卻說不定能在其中感悟到些什麼,練劍登山,陳道友已經走得足夠高了,可這一路登山,眼裏只有山巔,還記得起來時路,這山腳的風景嗎?”
年輕人微微蹙眉,沒有急着說話,而是思索片刻之後,這纔看了一眼孟寅帶來的酒水,然後自顧自打開一罈酒,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頃刻間,年輕人的臉頰便有些發紅。
孟寅咧嘴一笑,“對了嘛,這纔是人間真滋味,喝酒跟做人做事一樣,哪能有那麼順口的?”
年輕人嚥下嘴裏的酒,止住那股想要咳嗽的衝動,緩了緩之後,這纔開口說道:“孟道友,當初柳仙洲來,是在甘露府那邊殺了許久的妖魔?”
孟寅拿起另外一罈酒,往嘴裏倒了一口,這才說道:“當然,我還騙你不成,不過你可別想着學,這會兒甘露府那邊,已經可沒了妖魔讓你殺,至於其他地方的,藏得都很深,找不到。”
“還有,你要明白,你跟着別人的路走,就算是讓你成了柳仙洲第二,又有什麼用?陳懸就是陳懸,做什麼第二個柳仙洲。”
孟寅嗤笑一聲,似乎對於柳仙洲並不是很在意。
這個在小院裏的年輕人自然不是尋常人,正是從西洲月停山趕來東洲的陳懸,他在西洲年輕一代的劍修裏名聲極大,雖然不如柳仙洲,但和月停山的齊夜兩人,還有一個月停雙壁的稱號,總之,他絕對是西洲第一流的年輕劍修。
而他這次來到東洲,自然是想要和柳仙洲一戰都能戰平的周遲一戰,可來了之後,得知周遲已經離開東洲前往赤洲遊歷,他本來是想要就此轉而前往赤洲的,但走之前,他到底還是想弄清楚柳仙洲這個貨真價實的當世年輕劍修第一人到底是怎麼和那個東洲年輕人戰平的,正好,那位重雲山的年輕掌律脾氣不錯,也算談得來,因此他便在此地逗留了不少時日。
只是一逗留,他後知後覺的發現,眼前的這個姓孟的年輕掌律,極有見識,他一些言語都讓他覺得頗有道理,因此便更是打算在這裏多逗留一些日子。
“說來說去,你肯定還是想要和周遲那傢伙一戰的,但既然你想要跟他一戰,你不找我問清楚,那能行嗎?一座東洲,還有比我更瞭解他的?沒有了。”
孟寅喝着酒,笑眯眯道:“當初他拜入重雲山的時候,正是和我一起的,我們兩人的交情,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深厚。”
陳懸微微蹙眉,“孟道友既然和他是至交,又怎麼會把他的所有消息都跟我說?”
孟寅看了陳懸一眼,“你又不是要殺他,再說了,我知道的那些事情,又不是他的修行祕法,他一個練劍的,我能知道什麼?”
陳懸微微點頭,覺得孟寅說的也有些道理。
“所以說,我啥都能告訴你,那件事你想得如何了?”
孟寅瞥了一眼陳懸,“你放心,又不是讓你教什麼壓箱底的東西,就是些爛大街的東西,我們這幫讀書人,學來防身罷了,你真覺得我們要一個個都去當那種大劍仙?那怎麼可能。”
這是孟寅之前就跟陳懸提過的事情,要讓他幫着擔任書院教習,之前他和李昭所說的那些,倒也不是隨口瞎說,在孟寅一直看來,天底下的很多道理,道理是好的,但許多人就是仗着自己的拳頭極大,所以便不願意聽這些道理,而想要讓他們坐下將道理都聽進去,那就需要更大的拳頭,所以書院這邊,教習不說能壓旁人,但至少是要能壓得住書院的這些學子的。
讓學生能老老實實地坐下來聽先生講道理,這便是書院的第一要義。
陳懸有些猶豫,只是還沒開口,孟寅就開口了,“你啊,在西洲那邊,苦修這麼多年,不還是打不過柳仙洲,東洲這邊啊,你們都說什麼偏僻之地,什麼術法停滯,說什麼貧瘠,可咱們這邊的劍修,就能和柳仙洲戰平,什麼原因,想過沒有?”
眼見陳懸不說話,孟寅嘖嘖道:“這總不該是因爲周遲這個人天賦異稟吧?他再天才,能天才得過你們這批西洲的年輕劍修,那不扯淡嗎?”
陳懸看了一眼孟寅,有些疑惑道:“那孟道友的意思是,此地有些不凡?”
孟寅點點頭,“不就是這個道理嗎?你說說,這裏多少年沒有走出過厲害的修士了,這麼多年的籍籍無名,難道不就是在蟄伏嗎?所謂氣運,其實跟水桶裝水一個道理,水滿則溢,這個水桶裏都這麼久沒水溢出了,肯定是有不少好東西的。”
陳懸一怔,好奇道:“孟道友還精通玄洲那位的算術之道?”
孟寅微微一笑,不做回答。有些話說透了就沒意思,反倒是就留在這裏,等着對方自己去想,想着想着,約莫就自己想明白了。
當然了,這樣的行爲,還有一個更爲簡單的說法,叫做腦補。
陳懸是一個會腦補的人。
陳懸片刻之後,有了決斷,“那就再留些日子,幫着孟道友做些事情。”
孟寅拿起酒罈子,跟他手裏的酒罈相撞,笑道:“這就對了,你只要想明白了,以後超過柳仙洲不是沒有可能。”
陳懸苦笑一聲,“但願如此,這西洲不知道多少年輕劍修都抱着這個想法,可能做成的人,至今還沒有。”
孟寅隨口問道:“你們西洲的年輕劍修,是不是都不太喜歡柳仙洲?”
喜歡這個詞彙,放在此處,其實應該換種說法,叫做嫉妒。
陳懸喝了口酒,說道:“不是不喜歡,對他的劍道修爲,大家都是服氣的,只是……大家覺得他的脾氣太好了些,這麼好脾氣,不像是劍修,讓一個不像是劍修的人代表着西洲年輕一代的劍修,大家自然會有些微詞。”
孟寅說道:“可不喜歡,又打不過,想來都會覺得有些憋屈。”
“是沒辦法的事情,他的確天賦極好,除去脾氣之外,沒有任何的問題。”
陳懸揉了揉腦袋。
孟寅說道:“爲什麼非要給劍修定義,一定要像是你們這樣,才能代表劍修?他性子溫和得像個讀書人,就不能代表劍修?”
陳懸沉默了片刻,似乎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但最後他想了想之後,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不是這樣的,如果換做其他時候,他怎樣都可以,只要不是那種邪道修士一般的性子,做第一就做第一,但現在不行。”
孟寅喝了口酒,有些好奇地問道:“爲什麼不行?”
陳懸說道:“因爲觀主封山了三百年,我們低了三百年頭。”
聽着這話,孟寅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你們需要仰着頭的年輕人,來告訴大家,劍修還是很驕傲,劍修一脈,還沒有走向衰敗,依舊不是能輕視,能隨便招惹的?”
陳懸點了點頭,青白觀主封山這三百年,世間看着還是很太平,但實際上改變了很多事情,至少對於西洲的上下劍修們來說,這三百年來,他們都過得很憋屈。
五位青天,只有自己頭上的這位,三百年來都沉默不語,世間不可尋,這連帶着劍修一脈的所有人,都在沉默。
孟寅說道:“雖然不知道其中內因,但觀主封山,那些雲霧大劍仙自己努力就是,要是能證道青天,自然就將形勢……”
說到這裏,孟寅搖了搖頭,他雖然還是個歸真境,但也想起來了當初入重雲山的時候,那位執事曾說過的話。
修行是一條客船,往遠處而去,但沒有什麼人能走到終點。
那終點,便是青天。
“那就算是換了一個人來做年輕一代的第一劍修,不也是個年輕人,能改變什麼?”
孟寅喝了口酒,言語裏沒有嘲諷,顯得有些認真。
陳懸說道:“對於年輕人們來說,對他們影響最大的,永遠都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觀主,另外一個就是柳仙洲。”
他說到這裏,孟寅就明白了,準確來說,這兩個人裏,觀主自然不必多說,影響最大的,不是柳仙洲,而是誰是劍修年輕一代裏的第一人,這個人,是他們的標杆,也會讓很多人跟着去學。
柳仙洲結果卻是這個樣子,自然會影響後來不少的年輕人。
孟寅揉了揉腦袋,總覺得這裏面有些問題,但卻沒多說,而是笑道:“周遲跟柳仙洲不一樣,他脾氣要差得多。”1
陳懸一怔,他倒也明白孟寅的意思,但想了想,說道:“他到底是東洲的劍修。”
孟寅笑了起來,“可也是劍修,不是嗎?”
陳懸張了張嘴,卻沒辦法反駁什麼,於是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