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沒讓這位紫羅山的嫡傳弟子進屋，周遲搬來了一張桌子，擺在廊下，跟這個女子對坐。

倪輕裳已經在這邊架起一個小爐子，開始煮茶。

“周道友一身酒氣，看起來應該是喝了一夜，這會兒喝些清茶，正好祛祛酒意。”

倪輕裳取出一個小瓷瓶，從裏面倒出來一些茶葉，才取出來，這茶葉便無比清香，光是一聞，就知道是珍品。

“紫羅山上有棵茶樹，是一棵古樹種，是師父從迎天宗那邊遷來的，雖不是迎天宗那棵千年古樹種，但大概已經有三百年的光景，每年產茶葉不過一斤二兩，我這些還是師父賜下的，這會兒就拿來和周道友共同品鑑一番。”

倪輕裳一邊說話，一邊煮茶，聲音輕柔，動作倒是行雲流水，實際上這也是一脈相傳，紫羅山主作爲迎天宗那位宗主的小弟子，天賦尋常，但在別的地方造詣頗深，這煮茶一事更是精通，另立門戶之後，教弟子修行其實不見得真用心，反倒是在這些事情上，顯得格外上心。

如今的倪輕裳便是她最得意的弟子，不是說修行，而指的就是這些東西，也正是因爲這些東西，倪輕裳才成了她最喜歡的弟子。

不多時，兩杯茶就已經放到了桌面，不過在這之前，周遲還是喝完了那碗醒酒湯，醒酒湯普通，但米雪柳的這份情誼不輕，不能輕易辜負。

這會兒端起茶杯，周遲喝了一口，到底是好茶，這會兒真是脣齒留香。

倪輕裳笑着問道：“周道友，滋味如何？這茶在東洲不是很容易喝到吧？”

周遲放下茶杯，說道：“確有一番滋味。”

倪輕裳笑着將那個小瓷瓶推到周遲面前，周遲看了倪輕裳一眼，沒有急着說話，倪輕裳這會兒都已經開口了，“既然周道友喜歡，那便送給周道友了，一點心意，也算是替陸師兄賠罪了。”

周遲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笑道：“要說賠罪，不是我該向陸道友賠罪嗎？”

在赤洲，一衆年輕修士的面前，將陸夜打敗，不管陸夜怎麼想，但他肯定是丟了些顏面的。

倪輕裳聽着這話，苦笑一聲，倒也沒有繼續多說，反而是轉移話題說道：“周道友還要在這大霽京師待多久？之後要前往何處？”

周遲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而問道：“今夜倪道友來這邊，是自己的意思，還是紫羅山的意思？”

周遲之前散發神識看過了四周，沒有發現倪輕裳之外的人在這裏，至少那個紅袍婦人就不在。

倪輕裳微笑道：“周道友，這裏有什麼區別嗎？”

周遲臉色古怪地看着眼前的這個年輕女子，又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知不知道劉符喜歡你？”

倪輕裳一臉無所謂，“在赤洲，喜歡我的人很多，有什麼好奇怪的？”

周遲對她的反應倒是有些意外，不過也不是特別意外，想了想之後，這才說道：“直說來意吧。”

倪輕裳笑呵呵開口道：“周道友是爽快人，確有些小事，想着請周道友幫忙，不過周道友放心，這些事情，也不會讓周道友白跑一趟。”

周遲看着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倪輕裳便笑着開口，說起事情。

原來是紫羅山和其餘幾座宗門在前些時候發現了一處遺蹟，那處遺蹟也只有登天境之下的修士才能進去，幾座宗門便商議，選了個日子，各自挑選數名弟子進入其中探索，但很顯然，幾座宗門都不會那麼老實，肯定是會偷偷再找一些本不屬於本宗的弟子進入的，尤其是紫羅山，背靠迎天宗，若是找些迎天宗的修士來，也很有可能。

尤其是像是陸夜這類的存在，一旦加入其中，其餘的修士，大概就不會有什麼機會了。

所以各家宗門找一些在登天境之下的強橫存在，也是絕對有可能的。

周遲看着她說道：“說是無危險，但在那裏面，免不得有些修士會起殺心，兇險看起來不會太小？”

倪輕裳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便想請周道友護我一程。”

周遲啞然失笑，“原來是倪道友爲自己找個護道人。”

倪輕裳淡然道：“本來陸師兄是師父請過來的，但陸師兄也實在是太招搖了些，有他在，很多事情便看不到了，所以索性便讓陸師兄露個面，但不進入其中，這樣他們就覺得有機可乘了。”

周遲看着眼前的這個女子，有些沉默，大概還是有些喫驚於眼前女子的魄力，這是直接將自己變成了魚餌，這種魄力，要是放在一般的男子身上，周遲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可是這麼一個女子，就不算常見了。

上一個他在赤洲見到的這種女子，大概還是那位風花國的女帝，當夜雖說周遲站在了她的對立面，但拋開那些喜惡，到底也會是有些佩服的。

周遲看着她，說道：“我如果不答應你呢。”

這種赤洲修士之間的爭鬥，周遲還真沒有什麼興趣參與其中，自己來赤洲，最重要的目的是爲了讓白溪能夠去天火山中淬鍊體魄，除此之外，便是見一些老友了，別的事情，他還真沒什麼興趣。

倪輕裳笑道：“周道友自然有道理拒絕，畢竟只是做一筆買賣而已，可做買賣，我這買家連籌碼都沒拿出來，周道友便開口拒絕，是不是早了點？”

周遲看了她一眼，說道：“我本就不是喜歡做買賣的人。”

之前不管是和天火山，還是和浮遊山，乃至已經鬧崩的風花國，周遲最開始都沒有是以做買賣開始的，雙方先有些交情，纔有後來的買賣，可現在他和眼前的倪輕裳一點交情都沒有，就想着要和他做筆買賣，那可沒什麼道理。

倪輕裳看着周遲說道：“但這是個機會。”

周遲看着倪輕裳，沒有說話。

倪輕裳說道：“這等遺蹟，不會太多，每一個都很罕見，而在我們前期的探索發現，這遺蹟應該是一座劍宗，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你若是跟着我進去，除去護着我之外，其餘在遺蹟裏的所得，都歸你。”

倪輕裳笑道：“周道友即便已經名動東洲，但東洲的劍道，只怕還是會差強人意，西洲那邊的劍修必然排外，周道友想要在那邊學一些東西，不見得容易。至於赤洲這邊的劍道，就算我能替周道友找到一些，周道友也不見得會在意吧？”

在她看來，對於周遲來說，世間的所謂劍道，大概只有西洲那邊的能讓他上心，至於其他的，都是尋常。

周遲看着眼前的倪輕裳，還是沒有急着說話，到了這會兒，他其實是很有些佩服眼前的這個女子的，這每一次開口，都並非無的放矢，而是都會說在他的心上，就好像此刻，她開口說這些，還真讓周遲有所考慮。

倪輕裳說到這裏便已經起身了，“周道友，可以慢慢考慮，成不成都沒什麼事，買賣不成，仁義在。”

說完這些話，她便要走，只是茶葉也不曾帶走，看起來就是送給周遲的見面禮了。

周遲沒有起身相送，只是說道：“倪道友，相逢不過一面，很多事情就算是想信你，也是信不了的。”

倪輕裳沒有轉身，只是一邊走一邊笑道：“周道友，有些人見了無數面，也不值得相信。有些人，見過一次便可以相信，我是哪種人，周道友心裏自然有數。”

說完這句話，她就走了。

周遲坐在原地，沉默不語。

但就在這個時候，屋門打開，李青花走了出來，這位女子劍仙既然一直都在這裏，自然所有事情都清楚。

周遲問道：“李劍仙，你怎麼看？”

李青花瞥了周遲一眼，隨口道：“學了我青白觀的祕法，還有什麼值得學的？”

這話說得很簡單，但卻極有道理，世間劍道看西洲，西洲劍道，哪個又能說比天臺山更厲害，周遲既然已經學了天臺山的劍道祕法，那世間的劍道祕法，大概就都沒了意義。

周遲笑道：“博採衆家之長，說不定能有意外之喜，再說了，這遺蹟裏，是區別於當世的劍道，說不準能有些啓發。”

李青花平靜道：“也說不準是一個針對你的局，等着你踏入其中，然後就斬了你，你讓陸夜丟了臉，迎天宗和紫羅山又這麼密切，今夜如此快便有人來找你，不覺得奇怪？”

周遲一怔，然後撓撓頭，“怎麼李劍仙已經知道了今夜的事情？”

今夜李青花肯定沒有去皇城那邊，但她是怎麼知曉的皇城裏發生的事情，要知道這纔不過半夜的時間而已。

李青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道：“今夜勝過了陸夜，不錯。”

在她看來，眼前的周遲，本就不該輸給當世的任何一個年輕人，別說是赤洲排在第五的陸夜，就算是排在第一的，也不應該。

周遲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青花取出了自己的飛劍，意思明確。

周遲苦笑一聲。

李青花說道：“想來你之後幾日都不會有什麼事情了。”

周遲硬着頭皮，“還請李劍仙手下留情。”

李青花淡然道：“這個世上，很多時候，求人是並沒有用的，因爲你就算求了人，別人也不見得會真的如你所求，唯一能相信，唯一能有用的，只有你手裏的劍。”

周遲說道：“總覺得李劍仙這番話，就是想要找個合適的藉口給我一劍。”

李青花看了一眼周遲，笑了起來，“不錯，我就是想教訓你。”

周遲一頭霧水，“爲什麼。”

今夜他並沒有丟臉，勝過了陸夜，而且要是李青花知曉今夜在皇城裏發生的一切，那也應該知道周遲出劍也是爲了她的師弟，那位解大劍仙。

不管怎麼看，她都沒有生氣的理由。

李青花看着他，倒也沒有藏着掖着，而是很直白地開口道：“因爲你太猶豫了。”

“還要旁人說這麼多話？該出劍便出劍，該殺人就殺人，猶豫什麼？你殺了那些人，即便在赤洲寸步難行，我也能護着你，怕什麼？”

李青花淡然道：“就算是我應對不了，還有葉遊仙，葉遊仙也沒這個能力，自然還有別人。”

周遲自然知道她說的那個別人是誰，但沒有接話，知道說服不了李青花，周遲只好取出了自己的飛劍，有些事情的確需要用劍才能解決。

不過今夜的事情，大概用劍也沒辦法解決。

但出劍就出劍吧。

……

……

清晨時分，周遲躺在長廊下，看了看朝陽，他從未覺得那朝陽有那麼好看過。

因爲他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看過朝陽。

午後，他看着天上的流雲，從那些流雲之間，他看到了很多東西，就像是小時候那樣，將那些流雲想成了很多東西。

夕陽西下的時候，周遲看着那半邊紅霞，就像是一個要出嫁的新娘，身上的紅嫁衣，紅得讓人覺得有些刺眼。

等着夜幕降臨，漫天星辰在天，有明月灑落，周遲得到了真正的平靜。

第二天清晨，當朝霞再次灑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周遲有些後悔。

這個時候，李青花從屋子裏走了出來，看着躺了一整天的周遲，說道：“還躺？”

周遲在心裏嘆了口氣，有些無奈，“我不是想躺，我是真起不來。”

那夜裏的一戰，李青花帶着怒意，自然沒有怎麼留手，周遲渾身的穴道都不知道捱了多少劍，那些傷勢不重，但就是讓他渾身無力，難以起身。

這肯定是李青花故意的，但周遲也很難說些什麼，女子不講道理的時候，如果壓制不住，就只能默默接受。

李青花說道：“今日還要喂劍。”

周遲不說話，他真的很想拒絕。

李青花只是淡然看着眼前的周遲，手中的飛劍，已經開始嗡嗡作響。

周遲深吸一口氣，咬牙起身，“等我破境之後，李劍仙你想來就不能這般爲所欲爲了。”

李青花看着他，譏笑道：“那就看誰先破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