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數日,一邊修行理解那門祕法,一邊開始淬鍊劍氣的周遲都不曾走出小院,時常入定,進入忘我的境界。
不過周遲也不太擔心什麼,畢竟在這大霽京師,不僅有大霽皇帝在,還有李青花在這座小院,很難出什麼事情。
直到又過了數日的清晨時分,周遲這才睜開眼睛,起身去小院門口,開門迎客。
站在門口的,自然是陽王劉符,看到周遲之後,這位大霽王朝板上釘釘的儲君故意詫異道:“本王還以爲,今日還是要喫一次閉門羹呢。”
周遲笑着迎他進來,在廊下坐下之後,纔拿出兩壺在東洲那邊得來的梨花釀,也不取杯子來,反正各自拿着酒壺喝就是了。
劉符本來想着這又是什麼稗草酒,但一聞酒香,這才發現並非如此,喝了一口,咂咂嘴,笑道:“這酒水味道不錯,還有多少,給本王拿個百八十壺?”
周遲笑道:“就這一壺,多了沒有。”
劉符嘆了口氣,嘖嘖道:“讓本王幫你跑腿,結果連壺酒的跑腿錢都不想出,你啊,什麼時候這麼摳搜了?”
話雖然這麼說,但劉符還是很快掏出了一件方寸物,遞給周遲之後才說道:“雖說你們劍修用劍氣符籙是個尋常事,但也沒有你這麼買的啊,一下子就買這麼多,是要開個劍氣符籙鋪子啊?”
這是周遲之前託米雪柳讓她交給劉符辦的差使,讓他幫着買些劍氣符籙,這買劍氣符籙,雖然是小事,但要是他周遲去買,估摸着錢花了,也拿不到這些劍氣符籙,他劉符畢竟有個大霽王朝儲君的身份,他去買東西,多少都要給他些面子的。
當然除了劍氣符籙,還有一些要淬鍊身上這件法袍的材料,周遲這遲遲不曾繼續淬鍊法袍,除去忙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窮。
周遲收起方寸物,這才說道:“風花國京師一戰,知曉了吧?那夜那些描述,是不是覺得我劍仙之姿都掩蓋不住了?可自家的事情只有自家才清楚,我這會兒窮得叮噹響了,老底兒都給我掏空咯。”
劉符喝了口酒,笑道:“後來才知道的始末,一座風花國京師的大部分修士,再加上有登天境,不少歸真境的伏溪宗修士,都被你殺了,這一戰,本王沒能親眼目睹,真是覺得無比遺憾啊。”
周遲打趣道:“那等着我什麼時候打碎你這座大霽京師,估摸着你就能親眼看着了,不過到時候你可別埋怨我,對了,那嶽青可不是我殺的,屍體就在我方寸物裏,要不要拿出來給你驗驗屍?”
劉符擺擺手,翻了個白眼,“一具屍體我看個什麼玩意,況且他嶽青又不是什麼美人。”
周遲對此一笑置之。
“不過你留着那嶽青屍首做什麼,當初伏溪宗來人,你不還給他們?恕我直言,你要是一直留着這具屍體,那伏溪宗不見得會善罷甘休,畢竟是人宗主的親兒子。”
劉符喝了口酒,倒是說了句實在話。
“你當給出去了,仇怨就消解了?”周遲揉了揉額頭,“事情是不是我做的都不要緊了,現在伏溪宗已經那麼丟臉了,估摸着一座伏溪宗,巴不得想要弄死我。”
劉符呵呵一笑,“這麼看起來,你又闖大禍了,不過有天火山在你身後,問題倒是不大。那位阮真人脾氣好不好不說,但反正赤洲十人之一,伏溪宗主可不是對手。”
周遲對此並不願意多說,岔開話題道:“這會兒和你是兩不相欠了吧?”
劉符點點頭,“本王倒是寧願你再欠點東西,不然這心裏沒底,咋樣,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又買不起的,說出來,本王去替你搞,然後你又欠本王一筆鉅債,慢慢還。”
周遲有些無奈,“我只是個劍修,除了飛劍之外,也用不着什麼別的。”
“那和你一道的那個女子呢?聽說是個純粹武夫,但怎麼都來了大霽京師,又跟着玉真真人去天火山了?”
“我都爲她準備了一份見面禮來着,這人看不到了,禮物送不送啊?”
劉符笑呵呵開口,只是周遲能看出他的不自然。
周遲直接點破道:“陛下是陛下,殿下是殿下,一字之差,千差萬別。我都是能理解的,更何況風花國那邊那位,我以前幫過她,不也反目成仇了,你用不着這麼擔心。”
本來劉符是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但這會兒周遲開口點破了,他也鬆了口氣,說道:“父皇最後纔出手,實在不是做朋友該做的事情,只是父皇有父皇的考慮,我也沒辦法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只好來跟你說聲抱歉。”
周遲笑而不語。
劉符想了想,又取出一件方寸物,說道:“本來是給你那‘未來’道侶準備的有一份見面禮,不算貴重,就算是特別而已,是赤洲那邊一座名爲心神山的宗門所制的線香,分爲清明,抱樸,歸心三種,最貴的便是歸心香,點燃之後,可匯聚周遭天地元氣,可靜心神,同時可以讓修士修行之時,減少走火入魔,心神不寧的可能,這種東西,價格不算貴,也就買了幾十支,大概夠個十年八年的修行。”
周遲聽到這裏,不用如何去細想,都知道這位陽王出血不少了,不過他如今握着稗草酒的生意,有乾股在,也說不上缺錢了。
“不過在你險些死在我京師外之後,我就覺得這份見面禮不夠了,所以我這些日子又花了筆大錢,買了一塊跟長鋏石差不多作用的白鏡石,此物通體雪白,光可鑑人,故有此名。”
劉符挑眉看向周遲。
周遲則是問道:“什麼意思?”
劉符說道:“長鋏石是用來給你們這些劍修的飛劍做劍鞘的,你們劍修用劍,別的人可不用,聽說你那道侶是個武夫,用刀,這白鏡石,正好可以用來打造一把刀鞘,同樣有養刀的功效。武夫雖說更多靠自身,但既然有法器在手,該祭煉就要祭煉。”
眼看周遲要開口拒絕,劉符便搶先說道:“你總不能自己有了一把好劍鞘,就不管她了吧?有你這麼做道侶的嗎?”
周遲扯了扯嘴角,再次想要說話,但依舊被劉符打斷,“不要說欠本王一筆鉅債,這一次本王不要錢,這塊石頭,算是修補你我之間的裂痕,若是你覺得沒有裂痕,那就算本王跟你增添些情誼。”
周遲欲言又止,想了想之後,這才說道:“真不要錢?”
劉符笑道:“求財太沒意思了,本王現在有這麼大個生意在這裏,早就是不缺錢了。”
周遲說道:“那就收下了,不過可別指着我給你賣命。”
“說的什麼話,像是你這樣的人,用不着出手,只要你好好修行,就是對本王最有用的事情了。”劉符看着周遲收下這塊石頭,這纔是心裏的那塊石頭真正落了地。
“我還有一件事要給你說清楚,這大霽也好,你也好,劉符,做不得惡人,要是你仗着自己的身份,真要欺辱旁人,或許有一天,你還得看看我的劍。”
周遲自然知道劉符在想什麼,但有些事情,他的確也是要提前說清楚的。
“自然知曉,你是什麼人,我哪裏能不知道。你在風花國京師鬧那麼一場,起因不還是因爲一對男女嗎?”
劉符倒是對風花國那邊的消息,知道的不少。
周遲揉了揉臉頰,笑道:“都是朋友。”
劉符感慨道:“是啊,能做你周遲的朋友,那是多好的事情,這說把命拿出來,那就拿出來了。”
周遲對此也沒多說。
劉符喝了口酒,又說了些閒話之後,這才神神祕祕地開口,“你這院子裏不是住了一個女子劍仙?什麼境界,父皇不肯說,難道是個雲霧大劍仙?是不是你的師父?”
雲霧大劍仙,在西洲也不多,在赤洲更是罕見,但真讓劉符忍不住想要開口問問的,大概是這個雲霧大劍仙之前,還要加女子兩個字。
周遲搖搖頭,“是有個師父,但不是這位,不過真要說起來,也算半個師父了。”
劉符懶得去聽這些彎彎繞繞,但既然周遲不肯泄露那女子的境界,他也就不問了,而是轉而說道:“還得在京師待些日子吧?”
周遲點點頭,“傷勢尚未完全恢復。”
“那十日之後,有沒有空?京師這邊有個山上盛會,肯定會有些新奇玩意,說不準有你想要的,還有就是,那邊伏溪宗在內的一衆宗門明擺着不想我們大霽一統赤洲,父皇自然也不會就這麼看着,所以這些日子聯絡了些宗門,請了些山上修士來咱們大霽,父皇讓我住持這盛會,我可沒什麼底,你到時候來幫我撐撐場子?”
劉符說到這會兒,算是真的“圖窮匕見”了。
周遲皺了皺眉,“我這會兒把那塊石頭還你,來不來得及?”
劉符笑着起身,“那可來不及了,哪裏有拿出去的東西還往回收的,記得啊,十日之後,我讓人來接你。”
劉符一邊笑着,一邊往小院外走去,等到了門口,這才忽然問道:“你說你有師父,這該是個大劍仙吧?”
周遲笑着搖頭,“誰知道呢。”
……
……
劉符走出小院,看了一眼隔壁米雪柳的院子,這才從這條長街走過,轉過角之後,這邊纔有人等着他。
正是他之前的扈從寧原。
看到劉符之後,寧原才笑着問道:“殿下,如何了?”
劉符點點頭,“錢都花出去了,請人肯定要請來纔行,不然不白花了嗎?”
寧原有些古怪地看向劉符,“但爲了這麼一樁小事,花這麼多錢,殿下,你這筆買賣,可做得不算多好。”
劉符揉了揉臉頰,自嘲道:“不過是順手而已,主要還是賠罪,父皇非得看看,這一下子看明白了,就失了先手,要是什麼都不做,這份交情就淡了,不過就算是送了些東西,也肯定不是什麼深厚交情也就是了,咱們啊,真想要把交情維持住,還是要好好對那位米大掌櫃的,他倆啊,纔是真朋友啊。”
寧原不太明白,但也不多說,只是微微點頭。
劉符揉着腦袋,往前走去,自顧自嘀咕道:“反正本王自從姓了劉,這輩子大概就別想着真交幾個真心實意的好朋友了。”
“那位女帝爲何這麼做,本王也能理解啊,換了本王,也不見得能選出別的來。”1
……
……
小院裏,李青花從屋子裏走出來,瞥了周遲一眼,“那個年輕人,一肚子花花腸子,看不出來?”
周遲嗯了一聲,“哪能看不出來,只是跟人打交道,總不能想着人人都十分對你吧?能有個三五分,就已經不容易了。畢竟這世上多得是跟人打交道,一分真心都不願意拿出來的了。”
李青花嘖嘖道:“你這個年紀,倒是能看得明白這些,難得。”
周遲看了李青花一眼,沒說話。
李青花眼見周遲不說話了,本來就想着返回屋子裏的,但想了想,“你那個師父本來是要跟我一起來尋你的,但最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去了別處,不過到底去何處,我也不知道。”
“倒也正常,我這便宜師父,行蹤從來都飄忽不定的。”
周遲笑道:“早就習慣了,有這個師父,大概就和沒有差不多。”
李青花淡然道:“他境界不低,我看比葉遊仙也不低。”
周遲嗯了一聲,自己這師父,可是連青天弟子都殺過的,要是沒個不錯的境界,大概也不會這麼行事。
李青花眼見周遲又不說話了,她也不打算再說什麼,轉身便要返回屋子。
周遲忽然開口,“李劍仙,有空聊聊?”
李青花想了想,坐在了廊下,不過剛坐下,周遲就丟給她一壺梨花釀,“那稗草酒喝多了,也換換口味。”
李青花接過酒,淡然道:“說。”
周遲不着急,只是自顧自喝了口酒之後,纔不緊不慢開口道:“李劍仙當初在帝京見我一面,如今又到赤洲搭救我,更是要傳我這青白觀的祕法,想來不能是因爲看我順眼這麼簡單吧?”
李青花沒回答,只是喝了口酒。
“既然不是,只能是因爲那位解大劍仙了,那我就想問問李劍仙了,李劍仙已經確定,我便是那位解大劍仙的……轉世了嗎?”
說這話的時候,周遲看似平靜,但實際上拿着那酒壺的手,指節也有些發白。
李青花看向周遲,沒有回答他,只是反問道:“在你看來,你覺得你是纔好,還是不是纔好。”
周遲倒是回答得很爽快,“不是纔好。”
約莫是覺得這句話不夠,周遲又加了一句,“其實是不是,都沒什麼所謂。”
李青花淡然道:“你要是,你身後便有青白觀一脈,就有李沛做你的師父,這是無數劍修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周遲笑道:“只說好處啊,這壞處不也一大堆嗎?我不相信沒人想殺‘解時的轉世’而且不見得只有一兩個的。”
這一點,周遲還是能感覺到的。
李青花淡然道:“有些人不會因爲你不是,就什麼都不做了。既然都這樣了,還不如就是了,這樣大概還會讓你多得到一些東西。”
周遲搖搖頭,不說話,只是喝了口酒。
李青花也沒着急說話,也只是看着眼前的周遲,當然,她看着的周遲,也不見得就是周遲,或許還是旁人。
兩人都沒急着說話,一時間有些相顧無言,直到一壺酒要見底了,周遲纔開口說道:“李劍仙,能告訴我解大劍仙因何而死嗎?”
李青花聽着這話,只是仰起頭將手裏一壺酒一飲而盡,這才隨手丟了酒壺,看起來有些煩躁,“我不知道。”
周遲不知道她的心情怎麼在這一瞬間,變得如此的……煩躁,但也只好識趣的不再開口。
他要是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子劍仙,爲了這個答案,已經找了三百年,痛苦了三百年,大概……也會對她生出一些同情。
尋常人哪有三百年,就算是修士,又有幾個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