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裏的那道聲音驟然響起,在頃刻間穿透了雨幕,一座風花國京師,此刻無數人都聽到了。
在皇城裏的女帝和符覆水,聽着從雨幕裏傳來的那道聲音,符覆水微微蹙眉,然後看向了女帝。
女帝看了一眼符覆水,沒有說話,只是來到門口,朝着守在這邊的太監說了句話,太監趕緊一路小跑出去,沒有撐傘。
沒過多久,便有東西傳到了女帝的手裏,女帝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之後,然後便看向了符覆水,她的眼眸裏有些怒意,但很淡。
“發生了什麼?”
符覆水看向這位女帝陛下。
女帝說道:“爲了激怒他,他們殺了個尋常百姓。”
符覆水微微張口,但始終沒能說出什麼話來,對於她們這些人來說,像是尋常百姓,死一個和死一百個,真有什麼區別嗎?
女帝平靜道:“黃擅,朕遲早會殺了他。”
黃擅便是和那沈將軍一起的劍修,此人在女帝看來,從來都不能稱作柱石,心腹之說,更是無從談起。不是因爲他變節投靠風花這種事情,而是此人從來在心中就沒有個定數,純是個投機之輩。
面對這樣的人,可以用,卻不可信。
就像是今夜的事情,他做出來,完全不是什麼讓人意外的事情,看似事小,但這件事之後,其餘事情也總歸是會繼續做的。
符覆水說道:“愚不可及,這麼個尋常百姓,我們都不會在乎,周遲會在乎……”
話還沒說完,符覆水就驟然想起剛剛那道聲音,於是便有些沉默,片刻後,她輕聲道:“還是個年輕人。”
女帝笑了笑,“他要是這樣,朕就更喜歡他了。”
有些喜歡,就是要喜歡的人很特別纔行,不然有什麼意思。
符覆水看了女帝一眼,有些無奈,“一口一個喜歡,但手一點不軟,陛下我到底應該怎麼看你呢?”
女帝微微一笑,“坐在這把椅子上,就當不成人了,沒辦法的事情。”
符覆水嘆了口氣,只是說道:“反正希望最後不是他殺進皇城裏,到時候我和陛下,就要一起共赴黃泉了。”
女帝淡然道:“自己起的因,苦果自然也該自己喫下去。”
符覆水不再說話,只是忽然取出了自己那柄細長的飛劍,就着雨水,開始在臺階上磨起了劍。
她倒是很清楚,依着自己這個境界,到時候想要攔住那個年輕劍修,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他到時候真是強弩之末,不然,依着她現在這個境界,跟那個年輕劍修交手,真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這讓符覆水忍不住想起當初第一次見到那個年輕劍修的樣子,那個時候,對方還是個萬里境吧?這纔多久,怎麼自己仰頭,都要看不到那個年輕人的背影了。
人比人,氣死人。
符覆水嘆了口氣,她都記不得今夜自己嘆氣多少次了。
……
……
長街某處,沈將軍和黃擅都聽到了這道聲音,沈將軍臉色微變,有些不太自然,倒是黃擅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興奮,“不錯,這定然是激怒他了!”
“這樣的年輕人,空有一身修爲,但劍心不穩,今夜他不死在這裏,誰死在這裏?”
黃擅興奮地看着前方雨夜,整個人都恨不得馬上出劍,去親手打殺了那個年輕劍修,都說天下劍修是一家,但總有些例外,就像是此刻的黃擅,他自認修行天賦尋常,所以見到那些所謂的天才,就只有厭惡。
誰都是父母所生,憑什麼他自己修行就要如此艱難,而那些天才,修行就如同喝水喫飯一般簡單,這公平嗎?
黃擅此生覺得最痛快的一件事,不是其他的,就是曾在當年,將一個被說成是十年難遇的一個少年天才劍修打殺了。
當時他跟着那對師徒潛行了數月,最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趁着那做師父的沒注意,一劍便刺死了那個少年劍修。
雖然在之後,做師父的很快便發現了自己,暴怒地追殺了自己半個月,甚至都將自己重傷,幾乎都要死在那人劍下,但最後逃出生天的黃擅大口吐血,在一處山石上,也是暢快至極。
今夜雖然跟那一夜也有相似之處,但這卻是完全不同的,畢竟那個尚未有什麼名聲的少年劍修,怎麼能和今夜這個主角相提並論?
這可是能和柳仙洲一較高下的天才劍修,那座高樓裏,劍器榜的名劍不少,但能把自己佩劍放進去的,不少。
但未到登天境,就能排進去的,不過就是兩個人罷了。
頭一個,現在已經是劍仙了。
這第二個,今夜就要死了。
黃擅的心情,從來沒有像是今天這樣美妙過,他甚至都感覺自己渾身的氣血沸騰了起來,似乎下一刻,他就可以再破一境了。
只是就在這個時候,雨夜裏,忽然閃過了一抹光亮,而後便是一柄晶瑩剔透的飛劍直接便撞了出來,雨幕被這一柄飛劍撕開,帶着無邊劍氣,就這麼掠了過來。
黃擅還沒反應過來,這邊的沈將軍倒是眼疾手快,直接一拳砸在了那柄雨劍的劍尖上,驟然一聲巨響,雨劍嘩啦一聲,就此破碎,變回了那些雨水。
就在黃擅剛回過神來的當口,眼前驟然多了密密麻麻無數的光點,看着就像是黑夜裏忽然散開了黑雲,露出了一片繁星。
只是繁星在天,眼前這片繁星,卻是在自己的眼前。
黃擅微微蹙眉,正要說話,一旁的沈將軍臉色已經變得不太好看,他取出一柄直刀,握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氣,“黃道友,注意了。”
黃擅身爲劍修,當然對劍氣的感知是要超過沈將軍的,這會兒看着那所謂的繁星點點,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那是那個年輕劍修的手段,御劍如此多,是罕見,但……這也註定是極爲消耗劍氣的。
黃擅咬了咬牙,取出了自己的飛劍,那是一柄和尋常飛劍有些不同,一側的劍鋒上遍佈利齒的飛劍。
看着就像是什麼野獸的利齒。
“不要害怕,這定然是他最後的手段,強弩之末罷了,只要扛過去這一輪,他必死!”
黃擅獰笑一聲,用力遞出一劍,那柄陪伴他多年,名爲噬牙的飛劍,這會兒起了一道詭異的光彩,一片血色劍光,迎了出去。
在黃擅看來,那個年輕劍修在開口說出那句話之後,那他今夜就是必死無疑的局面了,沒有別的原因,就因爲他已經感受到了那個年輕劍修的憤怒。
憤怒是一個人理應有的情緒,但在今夜,這樣的情緒,就足以將一個人直接推下深淵,讓他永世不能翻身。
因爲憤怒會衝昏頭腦,而如今,那個年輕劍修更需要的,則是冷靜。
黃擅很冷靜,所以他會活着,那個年輕人太憤怒,所以他會死去。
道理如此簡單,可有些人就是不明白。
黃擅在心裏冷笑一聲,這樣的年輕人,就算是天賦足夠高,又如何呢?
短暫的時間裏,黃擅想了很多東西,但最後那些想法,在這一瞬間都被他徹底收了起來,他的那些劍光,已經撞向了掠來的那無數雨劍。
雨夜裏,那些雨劍齊齊攢射而來,首當其衝地撞上了那片紅色的劍光,雙方只是簡單的接觸之後,無數拖拽出一條晶瑩剔透的絲線的飛劍,就已經沒有任何停頓的穿過了那片紅色的劍光。
黃擅臉色微變,他雖然已經猜出了那個年輕劍修這個時候的含怒一擊會很恐怖,但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恐怖到這個地步。
這一點不留餘地嗎?
他短暫震驚之後,很快遞出第二劍,一條血色劍光就此湧了出去,在雨幕裏穿行而過,將前面的數柄雨劍撞碎,但在頃刻間,那彷彿如同蝗蟲過境一般的飛劍齊齊攢射,只一瞬就將他的那些劍光撕扯開來。
黃擅看到這一幕,頓生出一股無力感,“沈將軍!”
這個時候,他也不願意再逞強,和周遭的沈原一起對敵,纔是最好的選擇。
沈將軍根本就不用黃擅多說,手中的直刀早就遞出,重重一刀直接將最前面的一柄雨劍斬開,然後他直接大踏步走入那萬千雨劍之中,憑着自己的一身武夫體魄,不斷出刀,將不知道多少雨劍在這裏斬碎。
看到這一幕,黃擅鬆了口氣,想着有沈原在前面,這個年輕劍修的最後手段,也就是有些唬人罷了。
他甚至可以躲在沈原身後,等着這一劍的劍勢消散,然後便可以去取那個年輕劍修的頭顱了。
但其實他不知道,這會兒的沈原已經在黑夜裏看到了一道身影,那是個身着暗紅長袍的年輕劍修,一路前掠,這一路之上,不斷有修士前仆後繼,去阻攔這個年輕劍修。
但幾乎所有修士的術法也好,還是軀體也好,都沒能在這個年輕劍修面前堅持片刻,一觸即潰而已。
只是片刻,這一線之上,屍首橫生。
那個提着劍的年輕劍修,在一線之上,不斷前掠,最後遙遙看了沈原一眼,一劍掠過雨幕,再一橫掃,就是一柄雨劍成型了。
那柄雨劍在雨幕裏不斷穿行,一路之上,不知道有多少雨水跟着灌入其中,但奇怪的卻是這一路上,那柄雨劍不見變大,速度也不曾變緩。
但沈原的臉色已經十分難看了,因爲在這個時候,他早已經感受到了一股極大的威壓,就像是有一座極爲高大的山嶽,此刻壓頂而來。
這種感覺十分奇怪,要知道,飛劍從來都是以鋒利著稱,但眼前的這柄雨劍,卻沒有給人這種感覺,反倒是像是一個龐然大物,就要這麼壓過來。
沈原深吸一口氣,正要將渾身的氣血調動,但那柄掠來的雨劍卻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只是這一瞬間,便到了他身前。
沈原已經來不及出刀,這會兒只能橫刀在身前,想要攔下這一柄如同山嶽一般沉重的雨劍。
但下一刻,他直接便被這柄雨劍撞着往後倒退出去,在這個過程中,沈原雙腳一沉,踩碎腳下的石板,要來一個落地生根,但雙腳的確深陷了下去,可片刻之後,也只是在地面被推出了兩條深深的溝壑,一直蔓延,不停歇。
在沈原身後的黃擅,剛看到沈原被推了出去,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就看到一道身影在雨夜裏奔襲而來。
而後便是一粒劍光,拉出一線,撞向眼前的黃擅。
黃擅提劍斬開那一粒劍光,而後順勢一劍纏住眼前的這柄飛劍。
此刻劍身上的那些利齒,正好就發揮了作用。
兩劍相撞,無數火星四射,他也看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臉。
以及他那雙有着壓不住怒意的眸子。
黃擅譏笑一聲,正要說話,卻發現眼前的劍氣越發的濃郁,下一刻,他甚至看到眼前的年輕人一擰自己手中的飛劍,只一瞬間,自己的飛劍上,利齒瞬間崩碎一片。
周遲略微將懸草往上一揚,而後就再次重重下砸。
黃擅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繼續橫劍格擋,但這一次兩劍相撞,轟然一聲,他便看到了自己那柄本命飛劍上佈滿了裂痕。
跟裂痕同時來的,是那個年輕劍修體內滾滾不絕的劍氣。
下一刻,黃擅那柄飛劍,轟然崩碎!
劍修的飛劍對撞,即便對面的真是什麼舉世罕見的神兵,其實也很難做到一劍斬斷對手的飛劍,因爲對面的劍修的飛劍也是溫養無數年的東西。
更何況,兩人的境界相差本來就不大。
這一次兩柄飛劍相撞,能在頃刻間便造成黃擅的飛劍崩碎,還是因爲周遲的劍氣加持,他此刻體內九座劍氣竅穴嗡嗡作響,無數劍氣滾動流淌,看似只是一次簡單的對劍,但實際上兩人交手的這一瞬間,便是周遲的傾力一劍。
黃擅吐出一口鮮血,有些驚駭地看着眼前的年輕劍修。
“既然你想看我生氣,我也就讓你好好看看啊。”
周遲微微眯眼,盯着眼前的黃擅,懸草順勢下掠,一劍破開他的胸膛,頃刻間,便有無數的鮮血激射而出。
黃擅強撐着往後退走,但下一刻,便看到那個年輕劍修竟然直接將手中的飛劍丟了出來,那柄懸草,在頃刻間便洞穿他的心口,但就當黃擅忍着劇痛還要想走的時候,就在這個時候聽到了那個年輕劍修冷冷開口,“你也配練劍?”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無數雨劍,驟然前掠,撞向黃擅。
看到這一幕,黃擅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