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覆水在心裏暗暗歎氣,但依舊是一言不發,而是看着桌上搖曳的燭火。
“朕知道了。”
女帝看着嶽青,“就依嶽道友所說。”
嶽青笑了笑,說道:“陛下果然有雄才大略,以後稱雄半座赤洲,不算問題。不過說起來,一座赤洲歷史上,有沒有出過像是陛下這樣的女子帝王?”
女帝聽着這樣的話,沒有回答。
嶽青倒是不以爲意,從小他就明白,有許多事情,用不着對方心甘情願,只要對方給出足夠的利益,讓對方選擇就是了。
當然,他也很清楚,因利而聚,註定要因利而散,但風花國能找到比伏溪宗更好的搭檔嗎?
不會的。
因此,嶽青一點都不擔心什麼,眼前的女子皇帝,既然能坐到這個位子上,她自然就知道該怎麼選。
嶽青取出一張地圖,擺放在書桌上,攤開之後,正是赤洲的疆域圖。
女帝看向那張疆域圖,有些意外,那上面對於赤洲大小國家和大霽那邊的情況,幾乎都有完整的標註,大大小小的東西,什麼各大關隘,駐軍,一覽無餘。
這一張疆域圖拿出來,女帝只是看了一眼,眼神就炙熱起來。
山上的修士們或許不清楚這張疆域圖的價值,但對於女帝來說,她可是太清楚了,有了這張疆域圖,之後在吞併周遭小國的過程中,會輕鬆多少。
“這是我伏溪宗給陛下的見面禮。”
嶽青緩緩開口道:“陛下不要覺得太輕。”
女帝深吸一口氣,光是從這一張疆域圖上,她其實就能看到伏溪宗的誠心了,換句話說,對於雙方合作做買賣這件事,她已經沒有了半點猶豫和懷疑。
伏溪宗那麼大,又這麼有誠心,這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女帝點點頭,“嶽道友和伏溪宗有心了。”
嶽青伸手按住疆域圖,笑道:“送完了禮,別的不說,我這會兒就要提要求了,風花國下一次動手,先滅白鹿。”
聽着這話,女帝又是一怔,風花和白鹿,別的不說,早就是多年的盟友,如今要先動白鹿,怎麼看都不合適。
“嶽道友,你該不會知道風花和白鹿之間的關係吧?”符覆水沉默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這種事情,一旦做了,影響頗深。
嶽青看了一眼符覆水,然後扭過頭去看向女帝,自顧自說道:“這件事,我們伏溪宗會派人幫着陛下做的,兩國相鄰本就是問題,依着我的想法,風花要在十年之內,將大霽之外的所有國家都吞下去,如此和打大霽形成東西對峙,就像是當初的大齊一樣,陛下以爲如何?”
女帝看了一眼符覆水,這才扭頭看了一眼嶽青,只是尚未說話,就聽到那位伏溪宗少宗主開口笑道:“有些事情當然是要越快越好,不然大霽這般,風花一步慢,步步慢。”
女帝深吸一口氣,沉默片刻,這才說道:“伏溪宗能夠保證做成此事嗎?”
嶽青嘖嘖道:“瞧陛下說的,這赤洲東邊,難道真有好些雲霧大修士不成?這一次我伏溪宗會遣一個雲霧大修士坐鎮,確保萬無一失。”
“倘若一個不夠,便再來一個。”
嶽青微笑道:“風花有此雄心,那我伏溪宗定當全力支持,但如果陛下沒有,那也不勉強。”
這話同樣看似輕描淡寫,但實際上裏面又有着很有分量的東西。
女帝平靜道:“風花下次發兵便去白鹿。”
嶽青笑了笑,不再說話,只是轉身提起那盞燈籠便轉身離開這座御書房。
等到嶽青離開之後,符覆水這纔來到門邊,關上門之後,轉頭問道:“陛下真要如此嗎?”
不管是剝離浮遊山的國宗身份,還是要向身爲盟友的白鹿國發兵,對於風花來說,都是之前不曾會做的事情。
甚至說沒有伏溪宗的話,風花做這些事情,無異於自毀長城。
“機會很多時候,不會有很多次,只有一兩次而已,出現了就要抓住,抓不住,就會失敗。”女帝看着符覆水,“符先生,你應該知道,坐在這把椅子上,沒有那麼簡單的。”
符覆水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
“朕自己可以不這麼做,但朕坐在這個位子上,就不得不做,符先生,你要體諒。”
女帝輕輕開口,“身爲帝王,也是身不由己的。”
符覆水沉默片刻,開口道:“我不是陛下,不知道陛下有多難,只是想告訴陛下,你這般做,是火中取慄。做不成,還要遺臭萬年。”
女帝聽着這話,忽然笑了起來,“符先生,都是身後事。朕只是想要百姓過得好一些,不要和大齊一樣,無國無家。”
符覆水不說話,只是沉默。
……
……
嶽青提着燈籠走在皇城之中,腳步緩慢,今夜局面在他的預料之中,女帝的反應,也在預料之中。
只是他仍舊有些不太滿意,不滿意的不是女帝的反應,其實是他自己,因爲他最開始原本是想着要將這件事做得更爲……溫和一些的。
他的謀劃其實不簡單是將風花國打造成一座可以和大霽分庭抗禮的王朝,還想着要將一座風花國都拉着成爲自己的助力,這對他以後在山上爭奪宗主之位來說,大有好處。
可惜這一切,都在棲霞山化作了泡影。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個年輕劍修。
嶽青的眼神微微發冷,要是有可能,他是真要想着殺了那個年輕人的。
哪怕他身後有着一棵參天大樹。
“嶽師弟。”
一道聲音忽然在夜色裏響起。
嶽青驟然抬頭,便看到了一道流光從夜幕裏墜落,等流光散去的時候,一個身穿青袍的高大中年男人便已經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梁師兄,你怎麼來了?”
看見來人,嶽青有些欣喜,此人名爲梁鳴,是他父親伏溪宗主的三弟子,境界早已經到了登天境,是這一代弟子裏的佼佼者。
最關鍵的是,梁鳴跟他的關係極好,從小便護着他,是他難得信任的幾人之一。
梁鳴說道:“劉師叔死了。”
嶽青一怔,隨即苦笑道:“就連師兄你也知道了啊。”
當初劉師叔死在棲霞山,他便傳訊回去了,不過卻沒有告知旁人,只是告知了自己的父親嶽蒼。
這會兒梁鳴趕到風花國京師,並且還知道了這件事,明擺着就是嶽蒼告訴的他,要不然他也不會來到這裏。
梁鳴點點頭,沉聲道:“師父知道了,有些生氣。但卻不是生嶽師弟你的氣,而是生的劉師叔的氣,爲何連一個不到登天境的年輕劍修都不是對手,還險些讓嶽師弟你都出了事情。”
嶽青搖搖頭,“這件事不怪劉師叔,那個年輕劍修有些古怪,我懷疑他是從西洲而來的,只怕在那邊,也是名列前茅的天才。”
梁鳴輕聲道:“這畢竟也是在赤洲,而並非在西洲,怎能讓他一人逞兇?”
嶽青看着自己這位三師兄,有些疑惑,但沒急着說話。
梁鳴說道:“我其實已經見過他們了。”
嶽青微微蹙眉,就聽着梁鳴說了些話。
梁鳴說完之後,這才說道:“等他們到了這裏,我們便將其圍殺在這裏就好了。”
嶽青猶豫片刻,開口說道:“師兄,這麼做,會不會給伏溪宗招來災禍?”
梁鳴笑道:“不都已經佈置好了嗎?是那女帝想着他壞了自己大事,纔想着報復,而且人死在風花國京師,就算是那西洲最後要來人,那也找不到什麼證據,最後讓那女帝認了此事就是。”
嶽青還有些猶豫,梁鳴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嶽師弟,你要知道,在師父眼裏,你的安危大於一切,至於這山下的事情,能做便做了,做不成也無所謂。”
嶽青嘆了口氣,“本來這件事我已經有了謀劃,怎麼都能做好的,但誰能想到,最後竟然殺出個這樣的人來。”
“世事無常,不必多想,我已經來了,嶽師弟,放心。”
梁鳴微微一笑,很是自信,他得了嶽蒼的真傳,一身境界在這一代弟子裏更是可以排進前三,就連那位劉師叔,真要動起手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只是那個年輕劍修很是古怪,師兄要小心纔是。”
嶽青看了看梁鳴,眼眸裏有些擔憂的神色,別的不說,就是這梁鳴要是死在了這裏,那對於他來說,絕不是好事。
在山上,他永遠都差這樣的人。
梁鳴笑道:“既然是師父派我來解決這件事的,那自然而然肯定要解決這件事,這一次,自然不是我自己來的。”
聽到這裏,嶽青終於笑了起來,“好,既然如此,那這座風花國京師,就是那個年輕劍修的葬身之所!”
……
……
御書房。
嶽青去而復返,走得極快。
女帝看着手上的東西,臉色難看。
變幻片刻之後,她便已經下了決心。
符覆水看了一眼這個自己認識多年的女帝,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看透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