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
雖說剛纔周遲和謝淮上山的時候,一衆人便已經知道了這個年輕劍修不好招惹了,但誰能想到,這個年輕劍修居然能不好招惹到這個地步?
要知道這個武夫眼看着就已經是個歸真上境了,結果這麼幹脆的就敗了?
那這個年輕劍修的境界到了什麼地步?是已經登天了?
想到這裏,誰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年輕的劍仙?
這別說是在赤洲註定沒辦法找出來了,就算是在西洲那邊的大劍宗裏,恐怕也極難找出一個來吧?
這樣的存在,一座伏溪宗即便能壓住,但他身後的存在,怕是不好壓,就算不是聖人,也註定會是一個在雲霧走得極遠的大劍仙。
這樣的大劍仙,伏溪宗,扛得住嗎?
嶽青臉色變幻,正要開口,那邊的周遲卻已經提前開口說話,“嶽道友,彆着急示弱和說話,到了這個地步,難道不想再試試?看看能不能打殺了我,到時候事後也就當不知道我身份就是,打殺了也就打殺了,其實旁人也說不出什麼來的。這會兒把身份問出來了,等到之後,投鼠忌器,反倒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不難受嗎?”
嶽青眯了眯眼,笑道:“道友哪裏話,你我本無生死大仇,一切不過誤會,說開了也就好了。在這世上行走,哪裏能沒有什麼誤會的,非要生死相見的話,這人可就殺不過來了。”
周遲點點頭,笑道:“倒是不愧從大宗門裏走出來的,這分寸真的拿捏得不錯。不過嘛,有些事情,不是你說可以算了就算了,我今天不想算,嶽道友要怎麼辦呢?”
嶽青微笑道:“道友,不過是爲了一個女子,這個女子又不是什麼國色天香,不可捨棄的美人。我這便讓給那位謝道友也就是了。”
本來這趟來紫衣宗,他就不是爲了所謂的沈落的,這趟白鹿國之行,最主要是要做的,是先控制這座紫衣宗,和打擊浮遊山在風花國那邊的名聲。
沈落,從始至終,都只是他的一顆棋子,或者說是他手裏的一把刀,這樣的女子,怎麼可能配得上他?怎麼可能能讓他和她結爲道侶?
這樣的女子,他隨手一抓便是一大把,而對方想要見他一面,哪有這麼容易?那座伏溪宗的山門,不是什麼人都進得去的。
周遲沒急着說話,不遠處的謝淮已經捏緊了拳頭,自己喜歡的女子,在旁人這般不值一提,不管是誰,都會覺得無比憤怒,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這個人,既然不喜歡自己喜歡的那個女子,又爲何非要這般。
“道友要是願意,這會兒就能帶走沈落,想來棲霞山諸位道友,也不會阻攔的。”
嶽青微微開口,言語之中,全是息事寧人的意思,他不知道眼前周遲的身份,但從他之前展現出來的那些東西,他已經有了決定,最好不要招惹眼前的周遲,一個西洲那邊的天才劍修,是個燙手山芋。
要不是聽說柳仙洲已經離開赤洲,在遊歷別的地方,他甚至都要把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當成柳仙洲了。
紫衣老嫗已經站起來了,但看着那個年輕劍修,她沒有什麼想法,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但眼前這條過江龍,也太厲害了些。
竟然壓得伏溪宗的這位少宗主,也願意低頭。
她從來不是蠢人,之前雖說岳青一直保持的十分隨和,但她哪裏能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看着他們,就跟看尋常的豬狗沒有區別,他們這些受百姓們畏懼的山上修士,此刻在更強大的修士們眼裏,也跟山下的百姓們沒什麼區別。
既然嶽青都低頭了,她自然也不好說些什麼。
周遲笑了笑,“然後我就該下山了?”
嶽青說道:“既然帶走了想要帶走的人,道友自然該下山了,在這山上做客,恐怕不太容易的。”
他看了一眼四周還有幾個不曾爬起來的棲霞山修士,這意思很明確,你都大鬧了一場,還想對方將你視作客人,那是很沒有道理的。
周遲的視線從在場衆人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到了紫衣老嫗的身上,笑道:“她們不歡迎我,也總有人歡迎我,我早說過了,我是陸宗主的客人。我上山一趟,卻連陸宗主都沒見過,就要下山,那怎麼看,都不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嶽道友,你也是客人,不過你卻是這位的客人,她又不是宗主,其實該你下山纔是。”
周遲看着眼前的嶽青,微微一笑,聲音裏有些淡。
嶽青微微蹙眉,沈落的事情,他退後一步,便已經有些讓他自己不滿意了,如果再退一步,那就更難了。
要知道,他雖然是伏溪宗的少宗主,但想要成爲宗主,可並不簡單,自己那個父親去世,只是最基礎的條件。
他除去需要有境界之外,還要證明自己有能力做好這個宗主,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他需要累積許多威望。
這件事他的父親交給他來做,自然也存了這樣的心思。
本來事情並不難,如果沒有周遲的話,就應該是這樣。
“道友,這些事情,不是你該管的。”
嶽青說道:“你若是從西洲來,想要做些劍修要做的事情,現在已經都做完了,何必非要繼續?伏溪宗不大,但也最好不要結仇。”
周遲看向他,說道:“你好像不太相信我說的話,我說我是陸宗主的朋友,你不信。那我告訴你,我是沈落的朋友,你信不信?”
“就因爲是朋友,所以道友就要如此行事,也太……荒唐了些。”
嶽青搖搖頭,在他看來,這個世上哪裏有真正的朋友,一切不過都需要權衡利弊罷了。
從這一點來看,沈落一點都不值錢,因爲跟她比較的,是一座伏溪宗。
周遲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讓嶽青覺得有些意外了。
周遲笑道:“嶽道友覺得不夠,但我已經覺得很夠了。”
“朋友有難,伸出手幫一把,這件事,有那麼難嗎?”
周遲說道:“我覺得,沒有那麼難。”
嶽青笑了笑,說了句有些意味深長的話,“果然還是個劍修。”
說完這句話,他就拍了拍手。
在他身後不遠處一直有個打盹的中年人,這會兒才緩緩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這邊的嶽青。
“劉師叔,勞煩了。”
嶽青緩緩開口,“這個年輕劍修,不知進退,就只好如此了。”
那個中年人看着瘦弱,但身上的氣息卻很足,“他不是劍仙。”
之前一衆紫衣宗的修士,甚至就連嶽青都認爲周遲是一個登天劍仙的時候,其實就只有這個中年人篤定,對面的周遲,並不是登天劍仙。
殺力強跟真的已經來到了那個境界,從來都是兩回事。
嶽青聽着這話,眯了眯眼。不過他還沒有開口說話,這邊的中年人便淡淡地問道:“要活的還是死的?”
嶽青有些猶豫,“他的身份,始終是個問題。”
中年人淡淡道:“你又不知道,再說了,西洲那邊,他們最大的靠山都已經不敢露面了,有什麼好怕的?”
眼見嶽青不說話,中年人繼續說道:“從來沒有人會爲了一個死人大動干戈,因爲不值得。當初解時死了,觀主也什麼都沒做。”
“他若是能退,自然不可結下死仇,但他既然不願意退,那也不能放過了,不然也是麻煩。”
嶽青微微蹙眉,“師叔此言有理。”
“也是個愣頭青,仗着有些修爲,便不知道天高地厚,這樣的天才,赤洲也好,西洲也好,都是活不長的。”
中年人淡然道:“你要果斷一些,宗主從來不會在這些事情上猶豫,要做大事,不可猶豫。”
聽着這話,嶽青便有了決斷,開口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殺了。”
中年人沒說話,便走了出去。
周遲看着來人,然後在一瞬間便感知到了那股幾乎不加任何掩飾的殺機,他挑起眉頭,看向這邊,對此也並沒有憤怒,只是握住了自己的飛劍。
那是一柄已經在劍器榜上的飛劍。
不過此刻的衆人,並沒有認出來。
……
……
棲霞山不算小,畢竟是白鹿國的國宗。
刑堂在後山的紫雲峯上,而用來關押觸犯山規的修士的地方大獄就在刑堂不遠處,這裏平日裏都有修士看守,以免犯錯的修士們逃離。
只是紫衣宗從來沒有過像是如今這般,一座大獄,都關滿了修士的。
一衆紫衣宗的修士,其中有之前不乏有境界和地位都不錯的修士,也有尋常的年輕弟子,此刻都被關押在此處。
當然,身份最高的,還是宗主陸晚。
這位紫衣宗的宗主,此刻就在大獄中,站在牢房的窗邊,有些沉默。
“宗主,紫衣宗真要遭逢大難了嗎?”
一個修士有些悽然的開口,在這安靜地牢房裏,她的聲音一直散不去,既然散不去,便自然要被其餘人聽到。
其餘人聽着這話,都有些沉默。之前山中生事,他們自然都知道,只是他們在很快就做出了選擇,當然是選擇不那麼做,可這麼選,下場是什麼,其實他們應該也是知道的。
陸晚看着自己的這些同門,輕聲道:“紫衣宗還會在,不過從此以後就不是之前的紫衣宗了。是我對不起列祖列宗,我有錯。”
“宗主,不要自責了,那伏溪宗太大,不是我們能抗衡的,更何況這裏面還有這麼一堆叛徒,內外勾結,這幫狗日的畜生!”
有修士重重一拳砸在牆面,但牆面卻紋絲不動。
這既然是用來關押犯錯修士的大獄,這裏面自然而然都是特製的,他們此刻在牢房內,再也不是什麼修士,唯一和普通人不同的,大概是那些稍微強上一些的體魄。
“這樣的人,從古至今,在任何地方都會有,不要太生氣,生氣也沒用,因爲他們還是會存在,不會因爲你的憤怒而消失。”
一箇中年紫衣女子緩緩開口,她是紫衣宗的掌律,唐葉,也是陸晚的師姐,不過並非一個師父而已。
像是紫衣老嫗那一代,自然也是有許多師兄妹的。
唐葉說道:“但這會兒好像除了憤怒之外,大家也做不了什麼。”
修士們都有些沉默,山上發生的事情,就好像是大勢所趨,要麼站在對方的身邊,跟着他們一起同流合污,要麼就像是他們這樣,被困在此處,沒有任何辦法。
陸晚說道:“師姐,你覺得是咱們這座宗門能一直存在下去重要,還是堅持原本的路才重要?”
唐葉聽着這話,微微蹙眉,“宗主不要動搖,若是堅持原本該做的事情不重要,我們不會在這裏,當初老宗主也不會傳位給宗主,倘若天底下只需要一個想法,只需要一類人,那麼又何必要這麼多的宗門?”
陸晚轉過頭來,看向唐葉,說道:“可你們這麼選,代價也太大了。”
唐葉平靜地看着她,“要做有些事情,就是需要代價的。”
就在她這話說出來的一瞬間,不遠處忽然轟然一聲,有一道身影撞碎了大門,驟然從衆人眼前掠過,撞到了遠處的石壁上。
石壁不曾破碎,但那人卻死了。
陸晚抬眼看過去,發現死的那個人是嶽青的扈從,也是他之前將自己關到這裏來的。
但那人,境界可不低。
至少自己不是對手。
爲何這會兒卻死了?
陸晚微微蹙眉,只是還來不及說話,有腳步聲在不遠處響起。
衆人都屏息凝神地看向這邊,有個白裙女子提着刀,緩緩地走了過來,來到牢房前。
她一隻手提刀,另外一隻手拿着一串鑰匙。
衆多紫衣宗修士都有些失神,當然不是因爲眼前這個白裙女子生得很好看的緣故。
看了一眼在場的衆人,她沒有說話,就是打開了牢門。
陸晚看着她,問道:“道友是何人?”
白溪看了看眼前這個生得很漂亮的女子,想了想,說道:“沈落。”
陸晚微微喫驚,“道友是落丫頭的朋友。”
白溪搖搖頭,“不是。”
聽着這話,修士們心裏有些犯嘀咕。
白溪看着這些人的樣子,想了想,還是說道:“我男人,是她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