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寅這些日子過得很無聊,這位已經成了青溪峯這一代板上釘釘的第一天才的年輕人,在自己的好友下山之後,他在山中,就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修行。
只是隨着時間推移,他雖然已經在某天踏入了天門巔峯,驚動了一峯所有的同門,就連他的那位師父,也都特意來看過他,囑咐過他不少修行上的事情,但從那天之後,孟寅就越發覺得心中煩躁。
倒不是修行上有疑難,讓他修行艱難,好像也不是因爲周遲下山之後,讓他在山中沒了個時不時能說話的人,反正不知道怎麼的,他就好像靜不下心來了。
於是他開始整日在山裏閒逛,除去青溪峯被他逛了一遍之外,他還時不時去一趟玄意峯,之後更是時常去前山那邊,總之這些日子的孟寅,看着無所事事,不過山中其他人即便覺得有些怪異,卻也沒敢說些什麼,畢竟這位青溪峯的天才師兄,早已經證明修行天賦不是他們可比的,不管他做些什麼,其實都有道理。
不然你說一嘴,那位孟師兄回你一句你什麼境界,也敢對我多嘴?這怎麼辦?
好在實在是煩躁的不行的孟寅去了一趟玄意峯看了看同樣來自帝京的姜渭,小姑娘這些日子已經開始修行,進展還算不錯,不過她那位名義上的師父,還是沒有出來見她,依舊是柳胤這位師姐在教導她。
看過了姜渭,孟寅在桂樹下見到了抽旱菸的裴伯,裴伯笑呵呵遞出煙槍,這一次孟寅沒有拒絕,接過來之後,就直接來了一口,不過依舊被嗆得咳嗽不停,但這會兒的孟寅吐出一口煙霧,愁眉苦臉,“愁啊。”
裴伯對這個時不時來玄意峯的傢伙已經很熟悉,聽着這傢伙這麼開口,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之後,忍不住打趣道:“怎麼,偷看峯裏的小姑娘洗澡被抓住了?非要讓你負責?”
孟寅翻了個白眼,“裴伯,別說我幹不出這種有辱斯文的事情,就算是幹了,那被我看的師姐師妹,哪個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裏會找我的麻煩?”
“咳咳咳……”
裴伯本來剛抽了口煙,聽着這話,還真被嗆了幾口,緩過神來之後,看着眼前的這個傢伙,他嘖嘖道:“別的不說,光論這不要臉三個字,在這山裏,沒人能跟你小子比較了,你這說得跟你好像長得和老頭子我一樣俊俏一樣。”
聽着這話,孟寅也有些無語,“裴伯,你好像也沒比我好到哪裏去。”
裴伯冷笑一聲,“小子,你別看我這會兒人老色衰了,往前倒幾十年,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光論容貌,你連跟老頭子提鞋都不配!”
孟寅扯了扯嘴角,人老色衰是這麼用的?不過他很快便仔細打量了裴伯一番,然後認真道:“裴伯,你年輕的時候有我好看,我喫屎去。”
“可惜了,那會兒也沒留下個什麼畫像,不然這會兒老頭子就可以去茅房了。”
裴伯抽了口旱菸,譏笑不已。
孟寅揉了揉腦袋,也沒了再繼續胡謅的心思,再次開始唉聲嘆氣。
裴伯看着他,嘆氣道:“有些人,不知道爲啥就覺得煩躁,渾身不得勁,其實很正常,可惜,自己是個傻子,想不出來問題在何處。”
孟寅本來沒打算搭理裴伯,但卻沒想到他說出這種話,他一下子便來了精神,好奇問道:“裴伯,你怎麼知道的?”
裴伯笑呵呵,“都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我能不知道?”
“那該怎麼解決呢?”
孟寅一臉希冀地看着眼前的小老頭。
“簡單,要是有心儀的姑娘,晚上一起在牀上滾一圈就是了,要是沒有,你不是有手嗎?”
裴伯呵呵一笑,挑了挑眉。
“手?”
孟寅一怔,隨即這才明白這老傢伙在說什麼,黑着臉就要起身離開,裴伯卻是繼續說道:“年輕人,別不好意思,要是覺得光用手無趣,我這兒有本劍術,借你看看,不過說好了,要還,就連周遲那小子想要,我可都沒給他。”
眼看着裴伯說完話,就要去拿什麼所謂的“劍術”孟寅趕緊阻止,“裴伯,您老自己留着看吧,我是真不好這口。”
裴伯皺眉道:“這裏又沒什麼外人,你跟我裝什麼?難不成老頭子的嘴是棉褲腰那麼松?放心,這事兒老頭子不會到外面去說,沒人知道。”
孟寅捂住額頭,“真用不着!”
裴伯這才笑呵呵地停手,然後一臉玩味地看着眼前的這年輕人。
孟寅這才意識到被眼前的小老頭兒擺了一道,他臉色有些難看,但很快,就要繼續開始愁眉苦臉。
裴伯懶得見他這個樣子,到底是說了幾句有用的,“修行修行,一個修身,一個修心,修身太快,修心沒跟上,自然就要這般,要是不能把修心提上去,等你再往前走兩步,輕者就是境界不穩,某天跌境,在情理之中,嚴重的,走火入魔,身死道消,都是尋常事情啊。”
孟寅皺眉道:“那要如何修心?”
裴伯看着孟寅,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你,我怎麼知道?每個人要怎麼修行,都有所不同,之前那個蒼葉峯的鐘什麼來着,不就在山下探了次親,然後境界就有了些進展?”
“你實在是不行,就回家一趟,睡兩天大覺,說不定就成了。”
孟寅想了想,搖頭道:“這恐怕不成,才從家裏回來,探親這事兒,估摸着行不通。”
裴伯抽了口旱菸,吐出一圈煙霧,“那老頭子就不知道了,不過你小子要是沒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就得被周遲那小子甩得很遠了啊。”
說起這個,孟寅也有些好奇,“裴伯,你說周遲那傢伙,就沒有想不通的事情,沒有煩躁的時候嗎?”
裴伯笑了笑,“一個人,太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看起來就沒有什麼事情能攔住自己,但實際上,去的地方太少,見的人也不多,以爲自己足夠平靜,實際上不過井中看月,等走出井底,看到了真正的天地,嗯,就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孟寅有些好奇。
“要麼心境開闊,更上一層樓,要麼,就恨不得早早返回井底,才覺得心安。”
“天地雖大,但對於世人來說,有時候見過了,徒增野心,卻無能力,痛苦一生,不是好事。”
裴伯悠悠開口。
“那我覺得周遲那傢伙,肯定不會想着跳回井底,這傢伙估摸着會更開闊,說不定更興奮了。”
孟寅試探着說道。
“不好說,不好說啊。”
裴伯搖搖頭,沒有給出什麼確切的答案。
孟寅撓了撓腦袋,“也管不了那個傢伙了,不知道他這會兒到哪兒了,也不見來個信,狗東西,估摸着是在外面碰到好看的姑娘了,哪裏還想得起好兄弟。”
裴伯詫異道:“那不應該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孟寅冷笑道:“那怪不得裴伯能留在玄意峯了,原來是一丘之貉。”
“那叫志同道合,你懂個什麼玩意?”
裴伯磕了磕煙槍,揉了揉眼睛。
孟寅忽然試探着問道:“裴伯,你那本劍術,不然給我看看唄?我尋思也找找靜心之道。”
裴伯果斷擺手拒絕,“你他娘毛都沒長齊,能看明白什麼?”
孟寅有些失望,但最後還是沒說什麼,就此返回青溪峯。
返回青溪峯之後,孟寅思來想去,最後寫了一封信送回帝京。
寫完信送走之後,孟寅看着天邊,喃喃道:“老爺子不會覺得我瘋了吧?”
……
……
帝京城。
今日衙門裏事情太多,身爲工部侍郎的孟章便多待了些時候,眼見天色漸晚,他還想將幾份案卷弄清楚,寫個摺子明日好送到內閣去,便聽見了些敲門聲,值房那邊,有人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孟大人,家裏來人催了好幾次了,好像事情挺急的,要不然就先回府一趟?”
小吏在這邊看着這位工部侍郎,並不敢多說太多,這不僅因爲孟章是一部侍郎,更因爲那位內閣次輔,可實實在在就是這位的親爹。
那可是實實在在的朝廷文臣第二的人物。
“到底是個什麼事?!”
孟章皺眉,放下了剛蘸滿墨汁的筆,有些不悅。
小吏賠笑道:“也沒說具體的,不過這次說了,是孟夫人的意思。”
聽着是自己夫人的意思,孟章不再猶豫,站起身來一撩官袍,就往外面走,自己那個夫人平日裏最懂道理,知道若無天大的事情,肯定是不會來催促自己的。
既然這是夫人的意思,孟章不再猶豫,趕緊便乘轎回了孟府,進去之後,他在偏堂找到一臉焦急的夫人,耐着性子問道:“夫人,發生什麼事了?”
孟夫人將手裏的信遞過來,滿臉擔憂,“相公,寅兒來信了。”
“來信便來信,等我回來看就是,怎麼這麼焦急,寅兒他……”
孟章一邊說話,一邊翻開手中的信,一邊說着話,只是話說了一半,信就看完了,他拿着手裏的信,皺着眉頭,一臉錯愕,“這不可能啊?”
孟夫人眼眶裏已經有了淚水,他看着自家夫君,聲音也有些顫抖了,“是不是出什麼事情了,寅兒他……怎麼會這樣啊?”
“要是寅兒真出了什麼事情,我……我也不想活了,我可就這麼一個兒子啊!”
孟章畢竟是男子,即便此刻也有些擔憂和不解,但在自己夫人面前,還是一如既往的穩重。
“夫人不要過於擔心,寅兒在山中能有什麼事情?此事雖然蹊蹺,但絕沒有太多問題,等老爺子回來,問問他就是,他見多識廣,定然知曉緣由。”
孟章安慰了孟夫人一番,之後便開始一個人在院子裏踱步,期間好幾次想要去內閣直接找孟老爺子,但想了想之後,還是忍住了,老爺子身份特殊,要是這般去了,被有心人看在眼裏,的確不是什麼好事。
不過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出了這檔子事情,他要是說不擔心,那肯定是假的,坐不住的孟章一直在院子裏踱步,直到深夜。
提着一盞燈籠的老爺子孟長山才一臉疲態地從府外走了進來。
“爹,出事了。”
孟重迎上去,接過老爺子手裏的燈籠,一臉憂心忡忡。
“去書房說。”
孟長山看了一眼孟章,雖說有些好奇,但卻也沉得住氣。
之後父子二人進入書房,孟章拿出那封信,擔憂道:“爹,這真是怪事啊,你說寅兒在那重雲山上,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孟長山沒急着搭話,只是藉着燭火看着那張信紙,看完內容之後,也皺了皺眉。
信上其實內容不多,除了最開始問候了一番家中近況和他們幾人的身體之後,真正的內容,無非是說他孟寅在山中最近心有所感,想要找幾本先賢典籍讀一讀,但一時間不知道從哪本書開始,於是便想請老爺子挑上幾本,給他寄到重雲山去。
這本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信,但他孟寅是什麼人,早些年便是出了名的聰慧,以至於早早就被整個孟氏看作能成爲一代大儒的苗子,但這傢伙從小就不愛讀書,早些年沒少讓老爺子生氣,而後甚至還偷偷跑去修行,徹底斷了他們念想,可這會兒,怎麼孟寅忽然轉性,竟然要主動提出看起先賢典籍了,這也怪不得孟夫人只是看了信之後,就覺得天塌了一般。
“爹,這會不會是某種密語?寅兒其實有別的事情想說,卻不敢明說,怕信被他人所截,所以才用了這辦法?”
孟章看着老爹,十分認真。
孟長山瞥了他一眼,“孟章啊,你這腦子,當初不該去工部吧,不然明日我給內閣打聲招呼,調你去刑部咋樣?好好審案,說不定你還大有前途?”
孟章啊了一聲,但最後只是尷尬一笑,有些臉紅,“兒子這不是擔憂寅兒嗎?”
在孟夫人面前,孟章還能鎮定,但在自己這個老爹面前,他也只是個兒子。
孟長山把信放在桌面上,揉了揉眉頭,“哪有這麼複雜,小傢伙早些年對這些不感興趣,也不見得是真不感興趣,如今心境有所改變,想看書了,是好事,你擔心個什麼勁。”
孟章還是不相信,“果真如此嗎,爹?”
孟長山淡然道:“就算是你這兒子在山上遇到什麼事情,是你能夠解決的?而且依着這個小傢伙的性子,真要遇到什麼事情,放心,你我肯定是收不到半點風聲的,何至於非要寫這信回來?”
聽着老爺子這麼說,孟章這才鬆了口氣,反正在大事上,他這麼多年了,從來沒見過老爺子判斷有誤過。
“既然這樣,爹您就給他挑幾本書看看?”
孟章笑了起來,“這小子,這會兒開始看書,應該也不算晚吧?”
孟長山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意思,卻是啞然失笑,“他都上山去了,看了些書,又能如何?還能按着你我當初給他定下的路這麼去走?不可能的,境況不同了,那就什麼都不同了。”
孟章卻是有些不同意見,但對自家老爺子,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是嘟囔了一句,“上山之後,又不是真的一輩子都在山上,說不定哪天下山,也說不定。”
本來就是無心一說,孟長山聽着這話,卻微微蹙了蹙眉,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一雙渾濁雙眼裏,情緒複雜。
“行,既然那小子真要想着讀書了,那我這個做爺爺的,就給他挑幾本書,讓他好好讀讀。”
孟長山看了一眼孟章,笑道:“要不要給那小子定個時間,然後讓他來信說說讀後的感悟,看他讀透多少?”
早些年,孟氏子弟,最怕的就是這位老爺子考校。
“不用了吧?”
孟章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這老爹,還是決定再幫自己那兒子一把,看看能不能讓他躲過去此事。
孟長山卻是斬釘截鐵,“既然要讀書,就不能隨便讀讀,自然要考,回信我來寫,你滾回去睡覺吧。”
孟章張了張口,最後到底沒能說出半點忤逆自家老爺子的話,只能在心裏給自己兒子道歉幾句了,不是老爹不幫你,實在是沒這個法子。
等到他退出書房之後,老爺子緩緩在書桌前坐下,取出一張信紙,研墨之後,開始生平第一次主動給自己的孫子寫信。
……
……
當信和老爺子特意挑選的幾本書送到青溪峯的時候,孟寅其實已經心情平靜不少,這個比周遲要小三歲,尚未及冠的少年,看完那封信,然後將那幾本書一一擺放在自己身前,不着急翻看,反倒是看向遠處的山景,笑嘻嘻開口,“老爺子還是沉穩,不過我過去不讀書,老爺子您還能拿學問來壓我,等我讀書之後,老爺子您打不過我就罷了,只怕以後在學問上,也及不上我了。”
孟長山已經是大湯,也就是整個東洲數一數二的大儒,孟寅敢這麼說,要是被他的那位老爹聽到,只怕也要稱讚一句兒子膽子真大。
至於世間其他讀書人,大概都不會相信。
應該只有孟長山,即便聽到這樣的內容,也會由衷地覺得,自己的這個孫子所言非虛。
爲何那些年老爺子對孟寅如此生氣,因爲也只有他才清楚,自己的那個孫子到底是有多聰慧。
整個孟氏,孟長山對孟寅,從來都是期望最深的那個,也唯有如此,那些年的孟寅傷得最深的,不是別人,而恰恰就是他這個爺爺。
??
玄意峯,藏書樓裏,柳胤有些疲態地走了進來。
一進來,這位玄意峯實際上的大師姐便將疲態盡數收起,看着那個正在修行的小師妹,喊了一聲,“小師妹。”
只是喊完之後,柳胤其實有些不太滿意,小師弟沒做幾天小師弟,便成了師弟,這很不好。
小師弟多好聽啊。
不過這些微末心思,她沒有流露出來,只是坐到了姜渭旁邊,就開始給這個小師妹說起修行的諸多事端。
姜渭也聽得極爲認真,時不時開口詢問,有些問題,柳胤能夠回答,但也有些問題,柳胤無法回答,只好說之後等師父出關,或是等師弟有信來,我們再寫在信裏問他。
姜渭點點頭之後,說道:“大師姐,你說師兄他這會兒到哪兒了啊?”
柳胤想了想,猜測道:“大概應該是已經到了赤洲了吧,已經這麼久了,但應該還沒找到落腳之地,不然肯定會來信了。”
姜渭嘆氣道:“真想師兄啊。”
柳胤摸了摸自己這個小師妹的腦袋,說道:“不着急,肯定會來信的,到時候咱們再寫信給他就好了。”
“好的,大師姐。”
姜渭也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哭鬧的孩子,很快便應了下來。
柳胤卻是不說話,只是想着,之前師弟離山的時候,應該好好和他告別的。
……
……
玄意峯來了一個小姑孃的事情,其實並沒有瞞多久,畢竟即便不用通過考覈,直接進入峯內修行,也是要在山中登記造冊的,甚至後面去玄意峯的山中修士,在看到那個小姑娘之後,也是神色複雜。
至於爲何複雜,很簡單。
眼前這個小姑娘,修行天賦,即便不能說成這一代弟子裏第一,但肯定也位居前十之列,甚至可以說得上前五,實打實的修行苗子。但就是這麼一個小姑娘,不管是去三峯裏的哪一峯都好,偏偏去了玄意峯?
雖說玄意峯出了一個周遲,但修行和練劍,從來兩回事。
在這裏蹉跎,是不是太浪費了?
不過雖說衆人這般想,卻沒有人敢去說讓御雪把人讓出來,那位玄意峯主的脾氣,誰不清楚?
而且她也早就不是當初的萬里境便擔任峯主的存在,而是已經破境歸真,雖說依舊可能比不上其餘峯主,但肯定在山中也十分重要了。
想要搶她的弟子,那可不是膽子大就行的。
不過這件事木已成舟,最後大家也只是在私下會說有些可惜,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別的了。
“師兄,我可聽說,那個小姑娘是西師兄在帝京城看到的,最後她來了咱們這兒,卻選了玄意峯,西師兄會怎麼想?”
觀雲崖那邊,白池坐在那邊,身側坐着的就是重雲宗主。
重雲宗主微笑道:“誰看到的又怎麼樣?好像當初那個小姑娘也沒答應西顥,她來了之後,要去哪座峯,那都是小姑娘自己的意思,更何況,當初她在青溪峯,孟寅好像都沒強留她。”
聽着這話,白池煞有其事地點頭笑道:“也不知道事後謝師妹會不會很惱火。”
重雲宗主笑道:“惱不惱火不重要,小姑娘一心要學劍,那就是小姑娘自己的意思,這麼大一座山,總不能逼着小姑娘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吧?”
“不過真要惱火的,大概是西師兄?”
白池說道:“看中了一個好苗子,結果最後卻沒有拜入他門下,那的確很惱火,本來西師兄跟玄意峯就有些事情,現在又有這個小姑娘,到時候……”
他話還沒說完,重雲宗主便擺了擺手,嘆氣道:“小白,這些話說來說去,很累了,我不想再聽了。”
若是平時,白池說不得還要說些什麼,但這會兒,他是真看到自己這位師兄臉上有些疲態,就真閉上了嘴巴。
重雲宗主不說話之後,只是看着眼前的流雲,什麼都不說,只是這麼安安靜靜地看着,似乎也只有這樣,纔會讓他的心情平靜一些。
有些事情,定了十年之期,但卻並不是真正太平了,反倒是這十年內,每一天,都讓人無比擔心。
擔心的,自然是十年之後的那個結果。
……
……
離着重雲山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那座慶州府小鎮上,彷彿不管過多少年,都是一樣光景。
早上百姓們喫一碗米粉開啓一天,鎮上的燒鴨每天都有人買,那些鴨子似乎永遠都不用擔心賣不出去。
鋪子還是那些鋪子,以前是這樣,好像以後,也會是這樣。
和那座小鎮相鄰其實還有一座小鎮,百姓們覺得有些遠,因爲要坐船半日,才能到,那邊那座小鎮,盛產一物,麻辣蘿蔔乾。
是以本地的一種特有的名爲草蔸蘿蔔做成,據說早些年,此物曾是宮廷貢品,只是到瞭如今的大湯朝,歷代皇帝不喜辣,也就不再要求地方上貢,不過即便如此,當地百姓還是沒有絲毫嫌棄,家家戶戶,都還是喜歡自己醃一些蘿蔔乾,佐以白粥,極爲爽口。
又到了小鎮蘿蔔豐收的時候,百姓們將圓白蘿蔔洗淨,然後切厚片,用刀切條而不斷,然後掛在竹條上,等待陰乾。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外地遊客若是來到這座小鎮,就能看到家家戶戶的院子裏,窗臺上,到處都掛着密密麻麻的蘿蔔。
在小鎮的西邊,有一座破落小院,穿着粗布衣服,滿是補丁的婦人將那些蘿蔔掛好之後,朝着屋檐下裏喊了一聲,說是有雨水記得收,就端着木盆,去河邊洗衣服。
屋檐下,有個不修邊幅的漢子,鬍子拉碴,正在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酒壺裏剩下不多的酒水。
酒水不多,花生米也不多,因此漢子喝酒緩慢,喫一顆花生米,也要嚼許久才嚥下去。
就在此刻,小院門嘎吱一聲,漢子剛丟了一顆花生米進肚,便頭也不抬地罵道:“傻娘們,又什麼東西沒拿,你能不能長點腦子,這一天天的,能幹成什麼?!”
只是沒有人應他,他也沒能聽到腳步聲,漢子沒聽到平日裏應該有的還嘴聲,有些生氣,“他孃的,老子跟你說話,你耳朵聾了不成?”
只是剛完話,他抬起頭來,便在院子裏的那些掛着的蘿蔔裏,看到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那人太高,掛蘿蔔的竹條太矮,於是他能一眼看到那人的臉。
看了幾眼,在腦子裏想了一堆,確認這個人不是自己的熟人,漢子便狐疑道:“你是誰?!”
高大男人沒有回應他,只是自顧自朝着漢子走過來,問道:“有個親戚,姓周?”
漢子皺眉道:“周民託你來的?來幹什麼,都他孃的多少年不聯繫了,不會是來找我借錢的吧?你看我這樣子有錢嗎?!”
高大男人看着他說道:“周遲。”
漢子挑眉道:“那小子怎麼了,老子雖然算他表叔,但也就他滿月的時候見過一面,那會兒他懂什麼,可別想着咱們有多親。”
高大男人皺了皺眉。
“不會是這小子要成婚了吧?來送喜帖的?不對啊,那年老子去隔壁辦事,跟周民那傢伙喝了一場酒,那傢伙不是跟我吹他兒子被什麼神仙看中,去當神仙了嗎?嘖嘖,當了神仙,還要成婚?成婚也行,不過這還要份子錢,是不是就有點摳搜了?”
漢子喝得有些多了,紅着臉大聲笑了起來,那年去隔壁小鎮,是跟那個窮親戚喝過一次酒,他也是提了這麼一嘴,但當時他都只當是吹牛,壓根沒當真,就一點,要是他兒子真是成了什麼山上神仙,當時他還能住在那破地方,喝着那便宜嘍搜的酒水?
不過說起這個,那年喝完酒之後,他就再沒跟他見過面了,也是沒由頭去那邊,至於逢年過節的拜訪,那傢伙都不曾來,他去幹什麼?
窮親戚窮親戚,一個窮字,還算得上親戚嗎?
“好好想想,那個時候,周民說他兒子去什麼地方當神仙了。”
高大男人站到他面前,緩緩開口。
“你他孃的是誰啊?!老子想個錘子!”
漢子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高大男人伸出手,拿出一袋錢,丟在他面前,“好好想,想起來就是你的。”
漢子看到那袋子錢,一下子眼睛就開始放光,不過他還是有些不可置信,還沒說話,腦子裏就已經開始努力想起那久遠的事情。
高大男人卻不等他說話,只是看着他在沉思之後,便已經伸手一指點在他的眉心。
一道流光,一閃而逝。
片刻之後,他看到了兩個字。
“祁山。”
看到這兩個字之後,高大男人終於吐出一口濁氣,“真亦假時,假亦真。”
高大男人收回自己的手,搖了搖頭,“怪不得,原來是這樣。”
然後高大男人看了眼前的漢子一眼,下一瞬,兩人都化作一道流光,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