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在帝京城裏雖說沒有那麼多人身居高位,但因爲實在是太過有錢,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爲過,所以姜氏的宅子很大。
宅子也很多。
一座帝京城裏,除去姜氏的祖宅之外,還有許多的私宅,所在地方星羅棋佈,到處都有。
一條叫做落雪巷的偏僻小巷深處,有着一座小院子,院子門口,有個黃袍女童託着腮幫子坐在門檻上,百無聊賴,有些無聊。
她坐在門檻上,看着小巷兩邊,小腦袋歪着,不知道在看什麼。
這一條小巷看似尋常,但實際上這一條小巷裏的所有宅院都是姜氏的宅子,除去偶有過路的行人百姓之外,大多時候這裏其實都很清幽。
這處宅院其實早年是老太爺讀書的地方,環境清幽,後來老太爺做了家主,喜歡此地,便將這裏都買了下來,成了姜氏產業的一部分。
“方叔叔,要下雨了,要是還不去胡記買小籠包,他們就要關門了!”
黃袍女童仰起頭看了一眼天上的烏雲,忽然大聲開口,只是聲音裏卻沒有什麼期待,只有些不滿。
胡記是帝京城裏賣小籠包的鋪子,老闆有個怪癖,就是一下雨就會收攤,不管賣沒賣完。
在對面院子裏的屋檐下,坐着一個正在看書的中年文士,他手裏拿着一卷書,聽着這聲音,點頭笑道:“你要是想去,我陪你去買就是。”
黃袍女童皺眉道:“方叔叔你要是陪我去的話,胡記的那位大叔不會多送我一個的!”
中年文士聽着這話,有些無奈,他自然知道眼前這個女童的意思,自然是要他不跟着,可他身爲姜氏的客卿,奉命看着眼前的女童,哪裏敢擅離職守,上一次這小祖宗走失,老爺子便將他們痛罵了一通,還要發生類似的事情,他真不敢想象老爺子會是怎麼個暴怒法子。
“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一個人去,老爺子可又要生氣罵人了,爲了叔叔不被罵,讓叔叔一起去成不成?”
中年文士沒抬頭,眼睛只是在那捲書上,這話說完之後,沒聽到那女童開口,中年文士倒也沒多想,只當是女童有些不滿,在他看來這再正常不過了,小孩天性而已。
他只要感知到女童在小巷裏,便沒什麼。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小巷裏,已經來了個不速之客。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小巷裏,揮手在四周弄出一片屏障,隔絕了此間的氣息,但還是扯出一縷氣息,留到了小巷裏。
這一切一氣呵成,讓那位中年文士根本沒有察覺到小巷的異常。
當然這一切都是因爲來人的境界實在是太高,兩人的差距過大。
在小巷裏,西顥看着眼前的黃袍女童,問道:“你姓姜?”
黃袍女童雖說覺得有些奇怪,但想着那個方叔叔還在對面的院子裏,就也沒擔心什麼,點頭笑道:“我叫姜渭。”
姜氏起源於渭水一側,是十分久遠的故事,但渭水在姜氏有着太重要的意味,老太爺爲這個唯一的孫女取名渭,自然可以看出他對這個小孫女的喜愛。
“你呢?”
黃袍女童看着西顥,想要知道他的名字。
但西顥沒有說話,他只是想着,他得到的消息裏,盛夏大雨中,這個女童也失蹤了,然後又回到了姜氏,這件事當初在帝京城裏鬧了一陣,雖說不少人都將這件事和那地底的那些女子聯繫到了一起,畢竟別說山上修士,就是俗世裏,也有不少人是好女童的。
所以這個女童那日或許就是被寶祠宗擄走的,但因爲某種原因,她最後沒有在那羣女子裏被發現,而是被人送回了家中。
“你不想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女童早慧,看出了西顥的意思,笑道:“沒關係,不想說就可以不說……”
西顥伸出手指,點在了女童的眉心。
他沒有聽完這句話,只是做了一遍和之前那胭脂鋪裏對嚴槐做的同樣事情,他凝結出周遲的樣子,問道:“那日大雨裏,見過他嗎?”
黃袍女童,或者應該說姜渭,搖了搖頭,“沒有。”
西顥有些失望,但似乎也不是太在意,就要將這女童今日的記憶都抹去,但這件事只做了一半,他便好像想到了些什麼。
最後他只抹除了女童一半的記憶。
現在姜渭的記憶停留在她問西顥的名字這裏。
西顥看着她,還沒說話。
那院子裏的中年文士來到門前,有些警惕地看着西顥,“你是誰?!”
因爲西顥將那些屏障抹去了,所以中年文士才能覺察到西顥的存在,不過對於這個高大的男人,中年文士很警惕,他看不出對方的境界,卻也不相信他只是個普通的男人。
西顥看着姜渭說道:“我叫西顥。”
聽着這個名字,姜渭問道:“是哪個西哪個顥?”
這個姓氏和名字都不尋常,所以一般人很難想象得到,而中年文士則是皺着眉頭,想着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熟悉,但卻不知道在哪裏聽過。
“我來自重雲山。”
聽到這句話,中年文士這才驟然明白了重雲山西顥這五個字的重量,立馬見禮道:“原來是掌律大人。”
重雲山的掌律,那是修行界裏真正的大人物,他雖說也是修士,又在帝京,不歸重雲山管,但境界相差太多,地位也相差太多。
所以他對這位平日裏絕不可能見到的大人物表示了自己的敬意。
西顥微微點頭,“路過此地,發現她與我有緣,我想收她爲徒,上山修行。”
聽着這話,中年文士再次愣住了,要是帝京城裏的大多數人,知曉重雲山的掌律開口要收他們爲徒,自然無比激動,要知道此人在修行界的地位也好,身份也好,都是極大的,這樣的人要收誰爲徒,那麼就說明此人有着極大的福氣。
但現在,事情卻有些麻煩。
因爲女童的身份很不一般,她是姜氏這一代的獨女,深受老太爺的喜愛,上山修行,且不說姜渭自己願不願意,就是她願意,只怕還要看老太爺怎麼說。
西顥這樣世外大修士的身份,可不見得能鎮得住老太爺。
看着中年文士爲難,西顥不是很在意,他本就知道這個人做不了主,他只是看向姜渭,“你願意拜我爲師,上山修行嗎?”
西顥早年對於修行極爲上心,才能成爲重雲山的強者之一,自然除去修行之外,便沒有做過什麼事情,後來成爲掌律之後,事情也多,但他想着總該收些弟子,但他的眼光很高,每年上山的那些弟子他很難看得上,所以這些年,也就收了幾個弟子而已,他也沒有想到,這一次下山,居然能碰到這麼一個天資還不錯的女童。
所以他有些動心。
一個天賦不錯的弟子,總是會讓人心動的。
姜渭看着他,在她的小腦袋裏或許還不太明白修行是什麼意思,但她卻搖了搖頭,“要問過爺爺才知道能不能離家。”
西顥聽着這話,依舊有些不滿,他這樣的人物,在這座帝京城裏已經失望很多次了,這是他沒想到的,不過他卻沒有表達出來,只是看着那中年文士說道:“問過了之後,傳信到白雲居,我兩日後會走。”
中年文士微微點頭,說了些什麼,西顥就要離開的時候,他忽然又說道:“就算是一時間想不明白也沒關係,後面寫信來重雲山也可以。”
說完這句話,西顥離開了小巷。
看着這個高大男人的背影,中年文士這才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眼眸裏滿是嚮往之色,踏上修行,誰不願意有所成,具體什麼叫有所成,大概便是成爲眼前這樣的人物,纔是有所成。
“方叔叔,回家吧,要下雨了。”
姜渭看着天空,秋風已經吹起來了,眼看着便已經要下雨了。
中年文士將手中的書收起來,笑道:“也是,這樣的事情,一定要快些回去跟老太爺說纔是。”
姜渭問道:“他很厲害嗎?”
中年文士想了想,點頭道:“當然很厲害,那是很厲害的人了。”
姜渭問道:“那重雲山在哪裏?”
“在慶州府,說起來咱們在慶州府也有生意,那邊宅子也很多,你要是去了,應該也不用擔心沒地方住,不過應該不能隨便下山纔是。”
中年文士看着姜渭認真說道:“這是很大的機緣,小姐要想清楚,要是錯過了,這一生,或許就完全不一樣了。”
山上修行,成爲了不起的修士,和在世俗裏成爲女子,之後嫁人相夫教子,這當然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但姜渭只是笑道:“方叔叔你好傻。”
中年文士一愣,沒有聽明白姜渭這句話裏的意思。
“方叔叔你想想,如果他那麼厲害,也想着要收我當徒弟,那肯定我也有了不起的地方,那麼既然我也了不起,那肯定還會有別的厲害的人要收我當徒弟,所以,應該是我去選拜誰當師父啊。”
姜渭一邊走,一邊開口。
中年文士聽着這話,這才反應過來,覺得有些臉熱,這樣的事情,自己居然完全沒有想明白,真是有些汗顏,他看着身側的女童感慨道:“你這麼聰明,肯定能成爲很厲害的修士了。”
姜渭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裏拿出一張手帕給自己擦了擦手,只是中年文士沒有注意到,姜渭手裏的手帕上,其實繡着一柄歪歪扭扭的小劍,看起來是她親自繡的,只是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等她收起手帕的時候,好像就下了決心,“方叔叔,我要去重雲山。”
中年文士有些欣慰地笑道:“只要小姐想去,想來老太爺不會阻止的,那位掌律大人應該算是不多的名師之一,小姐跟着掌律大人,好生修行……”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姜渭便搖頭道:“我纔不要拜他當師父。”
聽着這話,中年文士一怔,隨即眼眸裏更是生出了些欽佩的意思,想着原來小姐這個年紀,眼界便如此高,竟然是想要想着拜那位重雲宗主爲師。
如果一般人生出這個想法,自然是不自量力,但姜渭既然是被西顥都看上的弟子,生出這樣的想法,只能說她志向遠大。
這樣的年紀,便有這樣的志向,自然很了不起。
想起那位重雲宗主,中年文士在心裏滿默默嘆氣,這樣的大人物,要是來一次帝京讓他看一眼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