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靜的蓮花池邊上。
碧水涼亭,清風拂面。
陳黃皮和師父相對而坐,氣氛那叫一個融洽。
甚至融洽到陳黃皮都覺得不太適應了。
這次居然沒被師父吊着打。
看來長大以後還是有很多好處的嘛。
最起碼師父也會顧忌自己的臉面了。
“所以師父,把蒼天煉成黃天是真能做到的嗎?”
陳黃皮還是很在意這個問題。
畢竟,這可是師父第一次說,自己想到了他都沒想到的事,整個玄真道界就沒有比自己更聰明的天才了。
他很開心,發自內心的開心。
師父抬眼看了一眼陳黃皮,淡然的道:“當然能做到,只是這事你既然提出來了,便由爲師去琢磨怎麼做,也省得你亂操心。
實際上,把蒼天煉成黃天這事已經是快要完成了。
按照原本的計劃佈局,復活陳黃皮,將其推到道主的位置,後面的所有事都是要交給他來去做的。
因爲陳黃皮只要成了道主,那他是真能有力挽狂瀾的能力,也有着那個實力。
號稱整個玄真道界所有紀元最強的蒼天道主,實際上雖然是字面意義上的最強戰力,但當陳黃皮做了道主,那的確會青出於藍勝於藍。
黃天降世爲人,合道做主,怎麼看都不會比最強的修士合道要差的。
在這一方面,師徒二人可以說是五五開。
但陳黃皮有一樣東西,是做師傅的沒有的。
那就是他的伴生至寶。
那恐怖無比的滅世磨盤。
就像對於道主而言,真要是打起來,實際上自身制的至寶並不會帶來太大的加持,只是有一些特殊的手段需要那些至寶來施爲而已。
而那滅世磨盤則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那是歷來紀元的天道意志寂滅以後的產物。
一個個紀元積累殘留在玄真道界之中,直到黃天降世爲人,此物便以伴生至寶的形態出現。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
那滅世磨盤就是道的具現化。
只不過其中代表的只有毀滅和極端的造化之能。
因此,只要是陳黃皮復活成功。
師父壓根就不擔心後面的那些事,自己這傻徒兒能不能接自己的班。
但問題是,陳黃皮既要還要。
他又要做道主,又要做黃天。
這樣的行爲,就連玄真道界本身都不會允許。
畢竟只要陳黃皮那天犯渾了,那玄真道界的所有生靈,是壓根拿他這個無缺道主沒辦法的。
他既能制定規則,又是規則的絕對執行者。
以至於這逆天之事,使得當師父的也只能是改變計劃中的一部分。
當然,道主一證永證,收找所有時間線。
對於陳黃皮而言,所有的事都發生在當下,可對於師父而言,一眼望去,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可能,所有的選擇其實都是同時發生的。
因此,這件事具體表現出來。
就是將蒼天煉成黃天,就成了原本計劃中的一環。
以陳黃皮破殼時候的蛋殼當做丹爐。
以死去的蒼天作爲核心。
再加上原本最早最早,邪道人得到的那一滴黃天之血。
一切都在師父的掌控之中。
唯一讓就連作爲蒼天道主的師父都有點不太堅定的是,自己這兒好像有點長歪了。
真要是做了無缺道主,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
一方面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
一方面是玄真道界的衆生。
想要一碗水端平,越到後面就越是謹慎。
這不是說師父對陳黃皮的感情淡了。
正是因爲感情深厚,纔想要此事兩全。
突然。
陳黃皮摸了摸肚子,張口就道:“師父,我餓了,我要喫飯,起碼喫三碗,因爲我自從被大伯送來這裏,就沒有喫過一頓飽飯。”
“說到大伯,大伯在乾元闕枯坐了一萬多年,我懷疑他變成現在那副快死的樣,就是因爲他不喫飯餓出來的。
“山珍海味沒有,不過粗茶淡飯爲師倒是不缺你的。”
師父無奈的笑了,揮了揮手變化出一桌粗茶淡飯。
陳黃皮到底是餓了,喫完了一桌又覺得餓,一連喫了好幾桌以後還有些意猶未盡。
但凡是個修士,只要達到了築基期,其實都已經可以辟穀。
金丹期修士更是再也無需飲食喫喝。
唯有陳黃皮不一樣。
他從小到大就是這麼過來的,不喫飯就會餓,餓了就會渾身沒力氣,要是長時間不睡覺,更是會無比煩躁。
這些他從小的習慣一直沒有消失。
反而隨着時間的流逝變得更加根深蒂固。
只要是天地異變結束,這些本來只是凡人生活的種種,絕對會變成針對所有修士,所有存在的天地規則。
這時候,一旁的黃銅油燈忽然開口道:“觀主,如今的天地異變也快結束了,陽極也只剩下最後三次,而陳黃皮卻只差肺廟主神便徹底修成所有功法。
“按照您老人家之前說的,他若是修成了,天地異變是不是會在一瞬間結束?”
之前就是因爲這一點上還有疑慮。
所以陳黃皮這兩千年來,一直卡着肺廟不肯修成。
黃銅油燈沒主動提起,一向心思縝密的索命鬼也沒問過,因爲陳黃皮從來不說。
現在當着觀主的面,當然就得說個明白。
“肺廟屬金,金生水,故而此廟主神應當是水屬。”
師父淡淡的道:“其實最適合肺廟的主神,便是那天河之靈,只是此靈先前就已經被黃皮兒當做薪柴給點了,故而不免有些可惜。
“至於他修成以後,天地異變會不會瞬間結束,貧道其實也說不得那麼絕對。”
“但有一點,他一旦修成了肺廟,那便是真正到了十八歲。”
“到了這一步,他活過來以後天地異變就會結束。”
“因爲那就是黃天降世了。”
十八歲,一歲一千年。
正好就是持續一萬八千年的天地異變。
黃銅油燈若有所思的道:“所以觀主您老人家會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自斬對嗎?”
如果不自斬,那觀主又怎麼活到下一個紀元。
然而,讓黃銅油燈,讓陳黃皮、讓索命鬼都沒想到的是。
面前的老道士卻失笑着道:“若是自斬,那爲何又要合道呢?”
“師父!!!!"
陳黃皮立馬激動的道:“不自斬,怎麼活到下一個紀元?”
黃銅油燈也道:“觀主,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陳黃皮都這麼無恥,難道您老人家難道還在意這種小事嗎?”
“自斬以後不就是成了盜主,成了陰溝裏的老鼠,成了被天道所棄的敗類。”
“那蒼天都能變成黃天,難道它還有臉鄙視您不成?"
“?要是敢,陳黃皮肯定會抽?的!”
“蒼天又沒有降世爲人,抽?作甚?”
師父說着,又無奈的瞪了一眼黃銅油燈:“你這嘴碎的破燈,莫要在這裏插科打混,其他的事都能商量,但此事是絕對不可的。”
“爲什麼?”
陳黃皮握緊了拳頭,聲音都顯得有些暴躁。
“因爲有些事不是說行與不行,也不是能與不能,是絕對不能開這個口子的。”
師父認真的道:“古往今來,多少道主自斬,又有多少道主願意站在玄真道界衆生的立場上看待一切?”
“就當是爲師自吹自擂吧,除了爲師以外一個都沒有。”
“陰天子從古至今一直存在,你可以問問他,那些道主哪個不是合道以後覺得自己不會步前人後塵,可到了最後的最後,還不是選擇了苟且偷生。”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尤其是做了無所不能的道主以後,更加貪婪曾經擁有的一切。”
“每一個盜主在自斬之前,都覺得自己自斬以後,還有機會合道再次主導一切,但實際上這就是一個笑話。”
“公是公,私是私。”
“他們從站在天道衆生那一面,走向了自私自利那一面的時候,就再也不可能有迴轉的餘地了。”
說到這裏,師父站起了身,語重心長的對着一池的蓮花說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這說的不是人,而是這蓮花。”
“而人是什麼樣的呢,自私自利的是人,大公無私的是人,膽小怕事的是人,挺身而出的也是人。”
“人是會前赴後繼的。”
“只要前面有這個一個人,那便意味着以後依舊會有。”
“黃皮兒,還記得爲師跟你說過的那句話嗎?”
師父看向了陳黃皮,露出了期待的目光。
而陳黃皮則想都沒想,此情此景,他腦海中浮現出了當時的那番話語。
“天塌下來自有個子高的頂着。”
“而師父就是個子高的那個人。”
“善,大善。”
師父笑着對陳黃皮道:“爲師所堅持的,是爲師的理想,而要是爲師也自斬了,那後來的天下人會怎麼看這件事?”
“那麼強大的蒼天道主都選擇了自斬,爲何別人就得做到蒼天道主都做不到的事?”
“爲師不會自斬,因爲爲師要給後來者證明這條路是對的。”
“當然,理想歸理想,這是一碼事。”
師父又道:“而另一碼事,便是如果爲師自斬,那一口心氣就斷了,這口氣斷了以後是接不上來的,屆時一切圖謀都將落空。”
一時間,陳黃皮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好在。
索命鬼這時冷靜的問了一句:“觀主,您不自斬,那您還有辦法活到下一個紀元嗎?”
“看看阿鬼這孩子。”
師父指了指索命鬼,對陳黃皮道:“它每次都能抓住重點,而你雖說自幼聰慧,可卻總是被種種情緒左右,你這樣讓爲師如何放心的下。”
陳黃皮纔不管什麼情緒不情緒的。
他只知道,聽師父這意思好像是有別的說法。
果然,下一秒師父便罕見的把話說開了:“爲師不會自斬,但爲師也不會死,蒼天都能變黃天,爲師混個黃天道主也不過分吧。”
“不過分!當然不過分!”
陳黃皮興奮的大叫道:“別說是黃天道主,就是無缺道主都不過分!”
“那倒是不成的。”
師父失笑道:“無缺道主可不是想成就能成的,你看那須彌世界,那須彌世界的天道雖說異變,可本質上那也是一個完美天地。”
“可那須彌世界的道主,卻不是無缺道主。”
“?沒那個命,爲師也沒有,至於你呢......”
“我肯定是有這個命的吧?”
陳黃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自己的命從小就很好,這輩子也沒喫過多少苦頭。
“你有這個命,但只有一半。”
師父爲陳黃皮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邊拍邊道:“之前若是你沒那麼貪心,爲師其實也想不到還有這個可能,因爲你除了是玄真道界的天道,還是太墟世界的天道。”
“雖說太墟世界不比咱們玄真道界,但此界的出現,便打破了你這天道降世爲人的限制。”
“而剩下的一半,就得看爲師的手段了。”
有時候就是這麼機緣巧合。
輪廓吞噬太墟世界,太墟天道的一部分化作外邪,試圖吞噬黃天補全自身,結果失敗以後那一部分便和黃天融爲一體。
因此,太墟世界其實是目的達成了。
只是黃天並非是正常的天道,而是玄真道界的最後一搏,生來就是要降世爲人清算一切的。
這也就導致了太墟天道就算是想把陳黃皮帶回去主持大局,他要是不願意那也沒辦法。
兩個世界,他都能指手畫腳。
因爲他身兼二職,都是天道。
而要是沒有被吞噬這回事。
那陳黃皮肯定是會按照正常的情況下降世爲人,然後開始瘋狂清算所有盜主,試圖以這種方式將玄真道界晉升完美天地。
但估摸着他剛降世,就會被玄真道界的諸多強者們聯手剿滅。
沒有拜師的情況下。
師父或許都不會站在他這一邊。
因爲師父原本就是要合道黃天,和諸多強者一起按照他們的計劃,將玄真道界晉升完美天地的。
一個掀起殺劫的黃天,只會將一切計劃都打亂。
所以一飲一啄,皆有天定。
“黃皮兒,爲師雖說不會自斬,但你不一樣。”
師父這時似笑非笑的道:“爲師一把年紀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倒是你,你還小,倒不如想想回頭你自斬的時候會是什麼境況。”
“啊?我自斬?"
陳黃皮驚呆了:“師父,我爲什麼要自斬?難道我要背叛玄真道界當逃兵嗎?”
“爲何不能呢?”
師父戲謔的道:“黃皮兒,好好想想自斬的事,你若是不知該如何自斬,那便回去看看那骸骨道主,那人也是個妙人。”
“只可惜,你大伯?們是容不下這等投機之輩的。”
“師父,骸骨道主怎麼了?”
陳黃皮錯愕的道:“?是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嗎?不過沒關係,等我回去我就打死他!”
師父道:“?已經被你大伯和太歲教主給算計死了,不過他卻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倉促之間便想到了一個破局之法。”
“什麼辦法?”
“?覺得玄真道界會贏,所以?藉着你大伯的手自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