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無名山村的廢墟之上,世戲煌臥之助感受着這片土地上尚未散去的毀滅性力量,不由道:“這小子,時間過去才這麼點,他竟是已經能夠熟練使用‘近神之招’……”
跟在世戲煌臥之助身後的穿慧聽到前者的話...
葉月東喉結滾動,卻沒發出半點聲音。那雙曾因怨毒而灼灼燃燒的眼睛,此刻竟如被凍住的湖面,裂開細微的紋路——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沉、更鈍的痛楚,正從骨髓深處一寸寸往上爬。他盯着松江美紗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那手背上還留着昨夜攀爬聖特製藥外牆時擦破的血痂,邊緣泛着青紫。
李信沒說話,只是將右手插進風衣口袋,指尖輕輕叩了叩一枚冰涼的銅鈴。鈴聲未響,但空氣裏陡然浮起一層薄霧般的靈壓,不刺骨,卻像溼棉布裹住了所有聲音。毛莉夏悄然退至葉月東左側三步,左手按在腰間短刀鞘口,右掌心朝上,五指微張,一縷淡青色咒文如活蛇般纏繞指尖——那是“縛靈鎖”,專斷邪術迴路,亦能截斷寄生果與宿主之間的慾望臍帶。
“師父。”松江美紗又喚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像針尖扎進葉月東耳膜,“你教過我,咒殺師的第一戒律,是‘不爲私慾動咒’。可你昨晚……”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葉月東額角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紅紋路,那是寄生果初生藤蔓鑽入皮下的痕跡,“你用‘千面繭’反噬了三十七個高管的壽元,把他們的恐懼、貪婪、對死亡的不甘,全餵給了它。”
葉月東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當然記得。當那枚寄生果幼體在自己眼窩深處第一次搏動時,他嚐到了比苦膽更澀的味道——不是仇恨,是飢餓。一種連靈魂都啃噬的、永無饜足的飢餓。他親手剖開第一個高管的胸腔取心,只爲讓果核吸飽那顆跳動時仍高喊“救我”的心臟裏翻湧的絕望。可當他咬碎第三十七顆心臟,胃裏翻騰的卻不是快意,而是鐵鏽味的嘔吐感。
“所以……”葉月東嗓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僱他來殺我?”
松江美紗搖頭,淚水終於滾落,在沾滿灰塵的臉頰上衝出兩道白痕:“我僱他……來救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葉月東額角那抹暗紅驟然暴漲!皮膚下凸起蛛網狀脈絡,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黑色蚯蚓在皮下瘋狂拱動。他痛苦地弓起背,喉嚨裏擠出非人的嗬嗬聲,左手本能地扼住自己脖頸——寄生果在反噬宿主,它要吞掉這個開始動搖的容器!
毛莉夏指尖青光暴漲,咒文瞬間凝成鎖鏈虛影,直撲葉月東眉心。但李信抬手一擋,銅鈴無聲震顫,毛莉夏的縛靈鎖竟在半途凝滯如琥珀中的蟲豸。“等等。”李信說,目光鎖住葉月東左耳後一道極淡的舊疤,“他左耳後有恐山派‘守心印’的殘紋。千佳羅名的奶奶,十年前曾在京都替一個瀕死的少年封印過寄生果胚芽。那少年……姓葉月。”
葉月東渾身一僵,扼住脖頸的手緩緩鬆開。他慢慢抬起臉,汗水混着血絲流進嘴角,嚐到鹹腥,也嚐到一絲久違的、屬於人類的苦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牽動傷痕累累的肌肉:“……原來你查過我。”
“查你?”李信搖頭,從風衣內袋抽出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邊角已磨得發毛,“這是昭和六十二年,京都伏見區‘百鬼夜行’事件的報道。當時被寄生果附體的七人裏,唯一生還者,是個躲在神社地窖裏、用硃砂在石壁上畫了三百二十七遍‘卍’字的小男孩。”他頓了頓,將剪報輕輕放在葉月東顫抖的掌心,“你奶奶沒告訴你嗎?她當年封印的,從來不是寄生果——而是你體內那枚被強行嫁接的‘母核’。”
葉月東瞳孔驟縮。百鬼夜行……那個雨夜。神社地窖裏腐朽的樟木箱,奶奶枯瘦的手按在他天靈蓋上,冰涼的符紙貼着後頸,耳邊是她用古語低誦的《護摩經》。那時他疼得咬碎臼齒,卻聽見奶奶在哭。不是爲他,是爲那個被寄生果吞噬前,還在給妹妹摺紙鶴的、名叫“葉月東名”的哥哥。
“東名……”葉月東喃喃,這個名字像一把鈍刀刮過心口。他以爲自己早忘了那個總偷他飯糰、替他挨父親戒尺的哥哥。可此刻,記憶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哥哥被拖走那天,手腕上繫着褪色的紅繩,繩結處綴着一顆小小的琉璃珠——和千佳羅名今天戰鬥時,腕間晃動的那顆,一模一樣。
遠處傳來警笛由遠及近的嗚咽。李信看了眼腕錶,凌晨三點十七分。聖特製藥廢墟的救援隊該到了,而神宮寺菖蒲的緊急聯絡信號,已在通訊器裏閃爍了九次。他收起剪報,轉向毛莉夏:“帶他走。去恐山。”
毛莉夏一怔:“可他……”
“寄生果母核已甦醒,常規封印會觸發自毀。”李信打斷她,目光掃過葉月東額角暴起的暗紅血管,“只有恐山的地脈鎮魂陣,能暫時壓制母核活性。千佳羅名那丫頭,現在大概正抱着枕頭哭,求她奶奶別來東京——可她奶奶的火車,三小時前就進了新幹線站臺。”
葉月東踉蹌一步,膝蓋撞在碎石上,發出悶響。他低頭看着自己滲血的掌心,那裏還殘留着松江美紗指尖的溫度。少女不知何時已跪坐在他面前,將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片塞進他染血的指縫。展開是半幅素描——歪斜的聖特製藥大廈,樓頂天臺,三個並肩而立的剪影。諫山黃泉的亂紅蓮焰在畫紙邊緣暈染成一片暖橘,鬼咒嵐的靈刀寒光被塗成銀白,而最右側那個手持竹筒、周身纏繞淡淡金線的身影,被刻意畫得格外纖細,髮梢還添了一朵小小的、不合時宜的櫻花。
“東名姐姐說……”松江美紗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她說,你畫的紙鶴,翅膀永遠比別人多一道摺痕。因爲你想讓它們飛得更遠,哪怕撕裂自己。”
葉月東喉頭劇烈起伏,終於,一聲壓抑了二十年的哽咽衝破桎梏。不是嚎啕,而是野獸瀕死前的嗚咽,混着血沫嗆在氣管裏。他死死攥住那張畫,指節泛白,墨跡被汗水洇開,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脆弱的雪。
同一時刻,聖特製藥廢墟頂層,千佳羅名正蹲在坍塌的直升機殘骸旁,用竹筒末端小心撥弄一塊燒焦的金屬片。葉月東名的管狐蜷在她肩頭,絨毛焦黑了一小片。她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小凜,你說……東名姐姐會不會恨我?”
剛被老巫女從瓦礫堆裏扒出來的諫山黃泉正往小腿傷口上撒止血粉,聞言手一頓:“恨你什麼?”
“恨我……”千佳羅名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蹭得鼻尖通紅,“恨我沒認出她。她額頭那道疤,和我小時候摔跤磕的,位置一模一樣。還有她畫畫的習慣,總愛在邊角畫小兔子……”她猛地站起來,踢飛腳邊一塊混凝土,“可我居然覺得她就是個壞蛋!還罵她‘咒殺師都是渣滓’!”
鬼咒嵐默默遞過一瓶水,瓶身還帶着靈力溫潤的暖意:“她若真是渣滓,就不會在黑潮動手前,把護身符塞給癱軟在地的專務。”
“可她還是殺了人!”千佳羅名吼出來,又立刻蔫了下去,踢着碎石喃喃,“……但那些人,確實該死。”
諫山黃泉擰緊藥瓶,望着遠處漸亮的天際線:“東名姐姐……她選擇成爲咒殺師那天,大概就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就像我選擇繼承獅子王,就註定要砍下無數人的頭顱。”她頓了頓,刀鞘輕輕點了點千佳羅名的額頭,“你奶奶教你的,不是分辨善惡的尺子。是讓你在看清深淵之後,依然敢把火把伸進去照一照——哪怕燙傷自己的手。”
千佳羅名怔住。晨光正一寸寸爬上她沾灰的睫毛,將瞳孔染成淺金色。她忽然想起離家前夜,奶奶塞給她一個陶罐,裏面裝着曬乾的櫻花,罐底刻着兩行小字:“業火焚盡處,新枝破土時”。當時她嗤之以鼻,覺得老太婆又在故弄玄虛。可此刻,那陶罐靜靜躺在她揹包夾層裏,花瓣邊緣已微微捲曲,卻固執地保留着最後一絲清甜。
廢墟下方,救護車頂燈旋轉的紅光,終於刺破了黎明前最濃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