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通體冰涼,嘴脣凍得發紫,眉毛結霜,顯然凍了一夜。
不由心生憐憫,是無家可歸的孤兒嗎?
他少時也曾在街上流浪過,雖有家卻不想歸家,卻也沒有小男孩這般悽慘過。
想着,先將小男孩抱回屋內去。
“小玉兒,小玉兒……”
謝傅喊着直接推門進入房間,小玉兒正在換衣服,此時只着抹衣素褲,美麗動人的一幕就映入謝傅眼幕——
不堪一束的腰段,聳圓如傲苞的胸襟,修長筆直的雙腿,唯一不足的是潔白的手臂上有不少傷疤。
“啊,你在換衣服啊,快穿上衣服。”
小玉兒只是披上件外襖,目光瞥向謝傅懷中的小男孩,問道:“出了什麼事?”
“這小男孩在門口凍了一整夜,你去燒點熱水過來。”
“我來吧。”
小玉兒說着,將小男孩從謝傅手中接過,雙臂一收,霎時間像摟了塊冰入懷,涼得眉頭一皺,騰手將外襖披着小男孩身上。
朝謝傅瞥了一眼:“還愣着幹什麼,去燒熱水啊。”
謝傅笑了笑就離開燒熱水去,一會之後端了碗熱水回來:“人怎麼樣了?”
“身子暖和許多了。”
謝傅伸手摸了一下,在小玉兒身體的溫暖下,小男孩的體溫已經暖和許多了,看着小玉兒裹着小男孩的溫柔慈愛模樣,謝傅忍不住會心一笑。
小玉兒沒好氣道:“笑什麼!”
“我笑你像個女菩薩。”
小玉兒譏誚:“像我這樣卑賤的女人,連菩薩的邊也沾不到。”
“小玉兒,你也別妄自菲薄,皮囊只不過是外相一種,內在方爲本心。”
說着就像小玉兒講起鎖骨菩薩的故事。
小玉兒看着謝傅說道:“我越來越看不透你了。”
“怎麼說?”
“一開始我以爲你是個粗鄙的漢子,後來又覺得你這人有點特殊,隱藏自己幹着什麼非法勾當,現在竟發現你身上有書生才氣。”
“說個故事就算有書生才氣嗎?”
“別忘了我也當過小姐,有些話粗鄙的人是說不上來的。”
謝傅呵呵一笑,這是小男孩突然嚷嚷着說道:“我沒偷,我沒偷……”
兩人望去,小男孩眼睛緊閉着,嘴裏卻一直語焉不詳,原來是在說着夢話。
謝傅問道:“這小孩你認識嗎?”
“你認識,我怎麼會認識。”
“你是劍城的人啊。”
“我離開劍城都七八年了,他纔多大。”
“說的也是。”
一會之後,小男孩半昏半醒過來,小玉兒給餵了點熱水,睜開眼睛來,映入眼簾是小玉兒,疑惑問道:“你是誰?”
小玉兒脫口就出:“我是你娘。”
“我沒有娘,只有婆婆。”
“那你幹嘛喫我的乃。”
小男孩這才發現自己的臉貼在一處柔軟的地方,卻很生氣道:“我沒喫,我只是貼着而已。”
小玉兒咯咯嬌笑起來,謝傅也忍不住莞爾一笑,想起小玉兒說過自己不能生育,於是說道:“小玉兒,要不你就收養他吧。”
“老孃自己都養不活,閒的慌又收養一個。”
小男孩朝謝傅瞪去:“我不要她收養。”
看見謝傅的一瞬間卻瞪大着眼睛,驚喜道:“大傻子!”
謝傅一臉哭笑不得,還頭一回被人叫做大傻子,而且還是一個小男孩。
小玉兒極少看見謝傅如此窘迫的模樣,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連小孩子都看得出你是個大傻子。”
“大傻子,我終於找到你了。”
謝傅哦的一聲:“找我幹什麼?”
小男孩便將前因後果講了出來,儘管講的斷斷續續,一會穿插那個一會穿插這個,不過倒也聽明白了,他拿了這一兩銀子買了外襖和鞋子回去,家裏的那個婆婆誤會他這兩銀子是偷來的。
說的也是,哪個人被人潑了冷水,還會給對方一兩銀子,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是在胡說。
謝傅看着小男孩光着腳丫,卻惦記着婆婆,把錢花在婆婆身上,小小年紀有這份孝心很是難得,忍不住說道:“好孩子。”這一兩銀子給的太值了。
“大傻子,你跟我回家,向我婆婆解釋,這一兩銀子真的是你給我的。”
謝傅想着小男孩一夜未歸,家裏人一定擔心壞了,於是爽快應好。
小男孩聞言似打了雞血一樣,掙脫開小玉兒的摟抱,直接蹦跳下地。
謝傅看着他赤着雙足,連鞋子都沒有,動了惻隱之心:“要不先帶你去買雙鞋吧。”
“不用了,我習慣了。”
小男孩走到前面帶路,見謝傅沒有立即跟上:“大傻子,跟我走啊。”
跟着小男孩到他家去,還沒進門,小男孩就大聲喊道:“婆婆,我吧大傻子帶來了。”人就衝進屋子。
謝傅跟了進去,這是一間簡陋的民居,一屋一院,院子很小,堆滿了雜物,只剩下一條並不寬敞的路道。
屋內驟然傳來小男孩驚慌的喊叫聲:“婆婆,你怎麼了!”
謝傅快步進屋去,只見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婦人倒在地上,小男孩趴在地上搖晃着她的身體,老婦人卻一點反應的沒有。
謝傅連忙靠近蹲下,去探老婦人脈搏,觸手冰冷,脈搏虛弱,顯然年老體弱,不經風寒。
救人要緊,也顧不上許多,立即施展祝詞真言救治。
小男孩見謝傅冒出紅光,瞪大着眼睛,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謝傅笑道:“你放心,你婆婆會沒事的,只是凍着了,想必你婆婆昨晚擔心了你一夜,也找了你一夜,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可不能亂跑。”
小男孩點頭:“大傻子,你是菩薩嗎?”
“我不是菩薩。”
“那你身上怎麼會冒紅光?”
謝傅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去燒碗熱水過來。”
小男孩哦的一聲,就跑出屋去。
謝傅突然想到什麼,噯的一聲:“你會燒水嗎?要不你來照看你婆婆吧。”
卻見院子已經冒出煙來,想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沒有什麼不會的。
在祝詞真言的治療下,老婦人冰冷的體溫慢慢緩和起來,謝傅這是才發現老婦人滿臉傷疤,那些傷疤每一道都很深,深得蒼老的皺紋都遮擋不住,心中暗暗喫驚,到底經歷什麼刑罰,纔會被人在臉上劃出這麼多疤痕,變得如此面目猙獰可怖。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一生基本毀了,想來也是一個苦命人。
一會兒之後,小男孩興匆匆的端來一碗冒着熱氣的熱水,謝傅叮囑一句:“小心一點。”
小男孩忙不迭把熱水放在地上,然後雙手往身上衣服搓蹭着,顯然被碗麪燙着了,嘴上說道:“快餵我婆婆喝熱水。”
顯然關心則亂,謝傅淡道:“這麼燙,不得先晾一下。”
小男孩就拿了扇子過來,對着熱水扇風,扇了個十幾下就伸手去碰碗麪,看涼下來沒有。????這麼冷的天氣,扇不扇風,水都很快涼下來,待水溫和許些,謝傅就喂老婦人喝下熱水,然後把老婦人抱到牀榻上,並蓋上被子。
謝傅在桌子上放了幾兩銀子:“我先走了。”
蹲在牀榻邊,一臉關心的小男孩聞言,忙跑過來拉住謝傅,不讓他走。
謝傅安撫道:“人沒事了。”
“不是,我婆婆醒來,我跟她又沒法說清楚了,況且……況且……”
他說了兩個況且之後,央求道:“大傻子,你留下來等我婆婆醒過來好不好?”
謝傅笑着自己也沒有什麼急事,就點頭應下。
空着沒事,就與小男孩閒聊起來:“家裏就你跟你婆婆兩個人嗎?”
“嗯。”
“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謝傅也是過來人,他小的時候也不喜歡別人打聽他的父母,笑了笑,摸了摸小男孩的頭,轉頭看向安睡的老婦人。
小男孩見謝傅一直盯着婆婆的臉看,問道;“你是在看我婆婆臉上的傷疤嗎?”
謝傅委婉問道:“是怎麼受傷的?”
小男孩道:“不是受傷的,婆婆天生就長這樣。”
謝傅頓覺童言天真,這分明就是傷疤,哪有人天生就長這樣的。
“別人都在背後說我婆婆以前不檢點,臉上纔有這麼多傷疤。”
謝傅好笑:“你知道“不檢點”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婆婆跟我解釋過。大傻子,你會不會跟別人一樣看不起我婆婆。”
謝傅搖頭:“不會。”
“爲什麼?”
謝傅額的一聲:“能教出你這麼一個孝順懂事的孩子,想來你婆婆應該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
小男孩開心道:“我覺得我婆婆也很好,是世上最好的人了。”
謝傅會心一笑。
兩人閒聊着,老婦人悠悠醒來,虛弱的呼喊:“小文,小文……”
小男孩立即撲倒老婦人身上:“婆婆,我在這裏……”
“回來就好,婆婆不打你。”
“婆婆,我真沒偷銀子,我把那個大傻子帶來了,他可以給我作證。”
老婦人望去,這發現牀前有個人,她老眼昏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模樣。
謝傅笑道:“老婆婆,你誤會孩子了,這一兩銀子的確是我給他的。”
“先生,你……”
謝傅自嘲一笑:“事情也確實如小孩子所說一般,要不然他怎麼叫我大傻子呢?”
“先生,我好久沒有遇到像你這樣的人了,先生仁心好德,請受老鄙身一拜。”
孩子不明箇中原因,大人豈會不懂,老婦人說着就要起身來。
謝傅連忙推辭:“老婆婆不必如此,小事一樁,你這一拜,我擔當不起。”
“那就多謝先生了。”
謝傅哈哈一笑:“不足掛齒,老婆婆,那我就先走了。”
這笑聲爽朗如陽,莫名讓人驅散寒意,老婦人總感覺這笑聲有點熟悉,似在什麼地方聽過,若有所思想着,以至於謝傅離開,都沒有道別。
“先生……”
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對方已經走了。
“婆婆,這大傻子已經走了。”
老婦人責備道:“小文,這位先生不是大傻子,這位先生是仁心好德,施善而獲名得利爲陽德,施善有名不獲名不獲利是爲陰德。”
“婆婆,那陽德與陰德有什麼區別嗎?”
老婦人笑道:“陽德求得,陰德求滿。”
“婆婆,這先生留了幾兩銀子,算不算陰德。”
“算,小文扶我起來,我們送這位先生。”
一老一小來到門口,望着那道走遠的身影,雖然遙遠,老婦人卻反而看得清晰。
那步姿,那闊達,那氣度,那板正的背影在老婦人夢中出現過一次次,心頭似被箭射中一樣靈魂一顫,渾身瑟瑟發抖,啊的驚呼出聲。
“婆婆,怎麼了?”
老婦人連忙追了上去,年邁的身軀只是跑了幾步,就跌摔在地。
“婆婆。”
小男孩連忙上前攙扶,卻發現婆婆雙眼發紅,似有淚花:“婆婆,你怎麼哭了。”他還頭一回看見婆婆哭,還以爲婆婆不會哭呢。
“快……快……”
“快什麼?”
老婦人卻激動的昏厥過去……
謝傅在劍城轉了一圈,去了登瀛樓,也去了蘇家拍賣行,打聽了一些事情,確實如小玉兒所說一般,蘇家拍賣行不是飯館客棧,不接待普通人。
而且他還打聽到一個特殊情況,原本隔天一開的蘇家拍賣行,已經停開了有一陣子,重新開行拍賣的日子定會三日後。
打聽的那人說這種情況以前幾乎沒有過,這讓謝傅感覺蘇家在籌備着什麼,隱隱感覺那日的拍賣絕不能錯過。
雖說是第一次來劍城,謝傅依然能感覺到劍城的風譎雲詭,登瀛樓那邊住着來自各地口音的人,他還發現有北狄人和西戎人。
本想到蘇家走一趟,想着自己身份特殊,樹大招風,容易成爲別人的焦點,還是等搞清楚劍城的情況再露面。
最好見到蘇淺淺,由蘇淺淺代爲引見,祕密行事。
前往和蘇淺淺約定的客棧,蘇淺淺卻還沒有到,爲免錯過,謝傅描述了蘇淺淺的模樣,並留下書信一封交由掌櫃。
黃昏時候,老婦人和小男孩躲在一處,遠遠望着那處荒敗的門戶。
“小文,他真的住在這裏?”
“婆婆,他真的住在裏面,你要不相信,我們一起進去找他。”
“不,我要先確認一下再說。”
小男孩覺得婆婆今天變得有點孩子氣,人也奇奇怪怪的,婆婆以前從來不關心任何事,爲何今天對這個大傻子如此在意:“婆婆,你這是幹什麼啊?”
“或許他是我的故人。”
“哦,是婆婆你的朋友。”
老婦人蒼老的嘴角苦澀一笑,她都不知道是朋友還是……或許故人是最合適的稱呼吧。
小男孩疑惑問道:“婆婆,你的朋友不應該是老頭子嗎?”
老婦人摸了摸自己滿是皺紋的臉,輕輕說道:“婆婆老的很快,或許他已經認不出我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