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起點是母親的死亡,初生的本能讓自己在母親的屍體前放聲大哭,彷彿在爲母親的死去悲傷。
僅有的父親……那是一個是缺席的存在。
前者的面孔在記憶中無比模糊,或許照照鏡子可以從某種程度上見到她的影子。而後者是清晰的、不願回憶的角色。這些似乎都不適合裝進大腦費心思索。於是五條憐甩甩腦袋。
想得有點太多了,得把雜七雜八的念頭統統丟出去纔行。
丟成功了嗎?可能是的。
現在五條憐的腦袋裏空空蕩蕩,只剩下胸膛深處還有一種沉沉的滯墜感,很彆扭的感覺。她試圖忽略,只看着躺在嬰兒牀上的小海膽。
他好像睡着了,睫毛卻還在微微翕動着,像是在說着他僅僅只是在裝睡,但翹起的髮絲也在伴隨平穩的呼吸極小幅度地顫動着,看來他當真是睡熟了。
海膽會做怎樣的夢呢?真好奇啊。
五條憐輕輕撫摸着他的腦袋,指尖擦過他的臉頰。軟軟的,好像布丁。
“所以,我叫阿憐。”重複了好幾遍的話,總忍不住想要再重複一遍,“跟我念,阿??憐??”
睡夢裏的禪院惠砸吧了一下嘴,發出嘰咕的聲響,說着:“……爸爸。”
“我不是你爸爸喲,我是阿憐……啊呀不對!”
在這聲脫口而出的驚呼之後,五條憐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不動了??同樣停止了活動的還有她的大腦。
她剛纔是不是聽到什麼東西了?特別重要、特別了不得的什麼東西?
五條憐眨眨眼,僵硬的思緒現在纔開始融化,啪嗒啪嗒掉的滿地都是,砸出來的每一聲都是稚嫩的“爸爸”。她猛地回過神來,扛起小海膽直往房間跑。
“甚??!爾??!”
好長的一聲呼喚把甚爾從午睡的淺夢中驚醒,一睜開眼就看到五條憐抱着禪院惠??但勉強且喫力的動作怎麼看都像是在抗着一隻巨大海膽??焦急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叫着跑過來了。
倒是不至於被這幅做派嚇到,不過甚爾還是很不自在地縮了縮身子,一臉警惕。
“幹嘛?”他聳聳肩膀,“有重要的事?”
“嗯!嗯!”五條憐點頭如搗蒜,一下子把禪院惠舉到他面前,樂到原地蹦?,“您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嗎?”
木地板不抗震,輕快的蹦?全都變成了不規律的小型地震,震得甚爾腦袋發麻。他想,是時候在家裏鋪滿地毯了。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他撓撓頭說。
就算被這麼直白的一句話語砸中了腦袋,五條憐的興奮勁還是沒有消失。她抱着小海膽左右晃了晃,滿臉得意。
“他剛纔說話了喲!”光是說出這句話,她的嘴角就已經揚起來了,“而且,說的是‘爸爸’呢??我們惠惠果然什麼問題都沒有!”
“哦,是嘛。”
“是的是的!快,快,再叫一聲嘛!”
聽着五條憐滿懷期待的催促,小海膽一聲不吭,只笑嘻嘻地在空氣中蹬着小腳。就算是試着再左右晃盪一下,他也只當她是在和自己玩,笑得更開心了,小腳也蹬得愈發歡快,把藏在空氣裏的透明敵人揍得屁滾尿流。
看來晃悠戰術是排不上用場了。但想想也是,禪院惠又不是存錢罐,就算找準角度搖晃幾下,也不會調出珍貴的銅板。
五條憐有點尷尬,過分亢奮的心情終於消失無蹤。說實話,她都有點懷疑自己剛纔是不是聽錯了,畢竟她對禪院惠的期待和執念都意外得很深,因此而冒出幻聽,好像……也不是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哦?
似乎有點尷尬起來了,不說話的小海膽更是讓此刻沉默的氛圍變得更加沉默。她尷尬的笑了兩聲,都不敢去看一臉冷淡的甚爾了。
不知道該算是好消息還是壞事一樁,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被五條憐的過分亢奮感染,也沒有變過表情,始終保持着一副像是要看好戲的局外人模樣,睨着她高漲的情緒一點一點跌落下去。
看着大概是跌倒谷底了,他這才問:“你的展示結束了嗎?”
“……嗯。”
五條憐耷拉着腦袋,不情願極了。但就算再怎麼不情願,好像也只能面對事實??禪院惠現在完全沒處在發聲說話的心情中。
“結束了的話,就把他抱回去吧。”他打了個哈欠,故意鬧出誇張的動靜,“我要睡午覺了。”
“……哦。”
房門又被關上,淺淺的夢鄉也再度造訪。
保持着並不算多麼安穩的睡眠,甚爾覺得自己並未睡太久,睜開雙眼時,房間內卻已是昏暗一片了,只有窗框的邊緣還透着一點夕陽的色澤。
他真睡了這麼久嗎?他有種不真實感。
迷迷糊糊起身,出門往外走。家裏沒點燈,顯得黑洞洞的,只有客廳的電視機漫着一層熒光,是五條憐在打遊戲。看燈光映出的顏色不停變換,她捧着手柄不停狂搓,看來玩的八成是《鬼泣》。
想起每次在她玩遊戲的時候旁觀,她都會緊張到打出笨蛋操作,說不定自己已經變成她的壓力源了。甚爾索性不打擾她,默默走開了,不知不覺來到嬰兒房,一眼就看到了睡得正香的禪院惠,肉嘟嘟的小臉鼓着,不知道裏頭究竟藏了什麼。用手一戳,倒是沒把他鬧醒。
“不是會說話的嗎,怎麼現在一句都不說了?”甚爾自言自語,“就算說點傻話也沒事的。”
禪院惠砸吧着嘴,仍在夢中,不知道是否聽到了他在說什麼,只知道他在睡夢裏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是“媽媽”。
甚爾一愣,意識到自己無法給出回應,甚至無法爲此高興。
因爲他在呼喚着的,是一個缺位的角色。
難過嗎?可能有一點吧。
不過,他的悲傷早就被丟進澡堂的爐子裏,變成一團黑漆漆的灰燼了,所以他應該已經失去了名爲“難過”的這份情感。
至於那種可憐蟲的自卑感嘛……說不好。這種情緒還是儘量不要有更好。
“我是你的爸爸,好嗎?”甚爾還是決定更正他的小小錯誤,“誰都喊不對,小笨蛋。”
對着五條憐喊爸爸,對着真正的爸爸卻不說話了。有時候甚爾真懷疑,這孩子是不是故意在和他作對。
這麼想着,不知道從何冒出了一點點氣惱??也可能是氣餒。他又戳了戳禪院惠的臉,成功戳破了搖籃裏的美夢。小海膽“唔”了一聲,果斷地放聲大哭,嚇得客廳裏的遊戲都停下來了。
“乖啦乖啦不哭了!”
人還沒抵達現場,安慰的哄聲來得倒快。五條憐像一道白色閃電般衝進來。
“我們是最乖的……哎呀,甚爾。”她眨眨眼,“你睡醒啦?”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嗎?
甚爾在心裏抱怨着,摸了摸後腦勺,懶得吐槽,隨口應了聲“嗯”。
五條憐把禪院惠抱起來,臉頰輕輕貼着他刺撓的頭頂。懷抱的貼貼一下子哄好了小海膽,她順便想起還有正經事沒問呢。
“晚飯喫什麼呀?”
雖然聽起來很不務正業,這可是再正經不過的事情了。
甚爾想都不想:“樓下的松屋。”
“好!”
輕輕關上門,那就下樓去吧。
秋日的風裏帶着銀杏果的臭氣,還有一點寒冷的意味。等到了初冬,就該是生日了。
五條憐沒有在期待自己的生日,只是“生日”這個概念實在難以忽略。
有那麼愚蠢的幾回,她愚蠢地覺得甚爾說不定會記住她的生日,順便偷偷準備一點驚喜。但愚蠢的想法之所以愚蠢,正是在於不可實現。
再說了??到了數月後的冬天她纔想起來??自己從沒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的生日具體是在哪天呢。
風變得冰冷,銀杏葉消失無蹤,生日也這麼悄無聲息地結束了。
雖然真的很想把禪院惠日漸增長的語言水平(這孩子已經會重複別人說話了,就是每次拷貝都會走樣)當做是生日禮物,但果然還是很難把這種小事當做代餐。整一個十二月就在對生日的鬱悶中度過,到了新年這天纔算好點。
“我們今天要去託兒所哦。”
小海膽自在地揮舞手臂:“託託所!”
拷貝的正確率只有區區三分之二,不過也挺好的,反正五條憐很滿意了。
把禪院惠交給託兒所的老師,再跟着甚爾繼續往前走吧。背後的吉他包沉沉地往下墜,還好今天穿了件足夠厚的外套,否則揹帶肯定會壓得肩膀發痛的。
五條憐把吉他包往上掂了掂。通往車站的這條路又長又沉默,很是無趣。她在心裏琢磨着各種各樣的話題,想要打發掉這段時間。
“甚爾,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呢?”她問,“去年一整年,你是不是都沒過生日?”
“啊。確實沒過生日。”
隨便應了一聲,然後又沒有了。
其實甚爾不算是一個不健談的人,只是和她待在一起的時候,不常主動說點什麼。可能是嫌棄自己是個小屁孩吧。
五條憐小跑幾步,追到他的身旁。
“所以是哪一天呢?”
他歪着腦袋:“忘記了。”
“哦……”
真的嗎?總感覺不能相信。
不知道是不是該繼續追問,但這個話題好像到底結束了,她也不再吱聲,只隨便左右看了看。
路上的遊人更多了,不少人穿着華麗的和服。再往前走幾步,原來是臨近明治神宮了,熙熙攘攘的人羣都是去進行新年參拜的。
想起去年的新年,他們也是這麼走在街上,不過當時是爲了補交水電費來着。
“我們要不要也去參拜一下?”五條憐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甚爾看了眼熱鬧人羣,什麼熱情都消散了:“人太多了。再說了,新年參拜總得有個祈願的對象,你想好自己的心願了嗎?”
“是哦……”她就現在開始想吧,“那,祝願工作可以越來越多?”
“這個願望不錯,但還是等過會兒看到有什麼小神社再說吧。”
甚爾催着她快點走。
“再在這裏耽誤太多時間,就要趕不上了。”
可不能忘了,接下來就有工作等着他們呢。